〔12〕

 


  __陛下,為什麼您的眼神會如此悲傷呢?

 

  悲傷?為什麼會這麼問呢?

 

  瞧啊!我這不是笑得挺歡的嗎?

 

  「......」

 

  我只是稍微瞇了一下,睜開眼的時候,不知是何人說了句笑話,全場都笑了。  

 

  地點是朝會時群臣畢集的霄鑾殿。

 

 

 

 

 

  頭好痛。

 

  手指輕壓太陽穴,我抬起視線,重新望向高談闊論的大臣、是叫......畢佐?還是畢方?

 

  左前方的位置,將軍正神情嚴肅、專注的聽取報告。

 

  稍稍轉頭看向後方,也能看見國師閉目養神中。但想必也已經是一字不漏的聽了去。

 

  我脣角抿著笑,低垂的眼簾恰好遮擋住我不適合這裡的冰冷眼神。

 

  我想、最近老是在想。就是天上的飛鳥也比我自由許多。

 

  雖然牠們得擔心隱藏的掠食者及環境中的險惡,但他們的命起碼是自己爭取來的,就是哪天落了也怨不得人吧?

 

  我處在皇宮,風暴之中心。一個這樣沉悶、令人窒息的生活。

 

  縱使我是個無用的皇帝、縱使我對政治看來毫無影響力、沒有靠山也沒有背景,但我似乎是撤徹底底站錯了位置。

 

  我就連振翅而飛那一剎那的歡快也無法感受到。

 

  我不應該在這裡。而是應該在底下、像個平凡的女孩長大,一輩子無緣接近權力的是非之地,找個平凡的男人嫁了,過一個平凡的生活,然後平凡的死去。

 

  我不應該在這裡__這點我很早以前就清楚,但是人人皆是身不由己。

 

  坐在高於群臣的高位,露出冷笑。

 

  放眼望去,有誰不是如此?

 

  不是每個人都有自覺。

 

  「陛下。」

 

  索蘭席將軍背對我的身影看上去光燦異常,殿門旁小窗射進的光線彷彿都會在他身上打轉,在他背影之後的我陰暗得像一株小草。

 

  他微側著頭詢問著。隨著他話語響起,諸臣的眼光這才轉到我身上。不滿、輕蔑,這些目光曾幾何時開始竟讓我習慣了?

 

  我完全無心傾聽。視線注意著他嘴唇停止說話,抿成好看的淺弧。

 

  然後我抬起手。「就隨大將軍的意思。」

 

  「散朝。」

 

  不等任何人再開口一句,我三步併兩步衝下王座,什麼儀式的全都拋得遠遠的。

 

  我開始深知這一切,即使步下台座也不會有止息的一日。

 

 

 

 

 

  這是在逃避什麼?

 

  從步下台階到衝出霄鑾殿,每跨出一步,都能感覺到將軍凌厲的視線扎在背上,像是一道道無言的譴責。

 

  其實我一直清楚將軍大人對我的期許,儘管那樣的擔子時常令我感覺喘不過氣。

 

  但我沒回頭。因為我並沒有承擔的勇氣。

 

  衝出大殿,我感覺到一陣反胃,和餐食無關,從心底直壓上心頭、甚且還一波一波的抽著。

 

  噁心、反胃的感受不斷湧上來。

 

  像這種事還有多少?

 

  難不成連將軍也是有意識的接近我嗎?究竟為了什麼?我明明已經是個繡花皇帝!

 

  漫無目的、信步走向宮院後方,心情低盪到谷底。

 

  宮院後方有個廢棄的偏殿,聽說是前幾代皇帝建來頗有些用途的,但卻因為不知名的原因棄置了。

 

  埋沒在偏殿附近、有個已荒廢的小池塘。儘管雜草蔓生,似乎早已被所有人遺忘,但我不在乎。將頭埋進膝蓋,乾澀的眼角卻沒有辦法流下淚水。

 

  原本以為這輩子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但卻在不自覺的時候開始相信少部分的人。天真的相信其中不會有謊言、妒嫉甚至低估人性的貪婪。

 

  國師的話點醒了我,為王者不應輕信於人。即使我只剩一個虛名。我永遠也無法忘記那一天的事。全部的一切都起源於我對人太過輕率的信任。

 

  想著我也不禁覺得好笑,連嘴角揚起的微笑也略帶冷意。

 

  我憑什麼還可以相信人呢?

 

  那是永遠無法彌補的過錯,連原諒的空間也不容許存在。即使肇因於無知,但無知卻不是藉口更不是能求取原諒的媒介。所以他才告訴我即使用命也不夠賠。

 

  每份生命的重量都不相同。像我就該是輕如鴻毛。

 

  但我還是要不斷活下去、死皮賴臉的繼續苟活下去。這不僅是那人最後的想法,也是我唯一能夠做到的補償。

 

  有個人曾經因為我的關係死去,生命的重量壓倒所有試圖的掙扎,令生活更加喘不過氣。

 

  每每想起這件事都讓我重新感受到一股冰冷的顫慄,進而強迫我從虛幻的夢中清醒。

 

  「陛下。」

 

  在我下定決心的時候,傳來的,是最近已逐漸開始熟悉的聲音。

 

  當這聲音傳來的時候,其實我並不太感到意外。

 

  很小的時候總覺得只要躲到這裡,我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除了父皇,和總是一臉不情不願找來的國師,但這聲音在這裡卻是沒有絲毫突兀的響起。

 

  這麼一想也是心頭一驚,這是從什麼時候起養成的習慣?

 

  我收拾起臉部表情,抬起頭時臉上已掛上疏遠淡漠的笑容「索蘭席將軍,請問有要事嗎?」

 

  也許是我誤解了將軍,但這種事當面詢問是沒用的。

 

  那一瞬間我似乎看見將軍大人眼中閃過一絲動搖。

 

  但、他應該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啊!大概是自己看錯了,細看才發現他身上其實也沒有改變,還是一貫的冷漠示人。

 

  ......對著我也是冷漠,真不舒服。

 

  「微臣的確有要事向陛下稟報,」他微一施禮。「臣等在近日得到一則消息。」

 

  他頓了頓,也許在等待我的反應。但我仍舊維持淡漠的笑容靜待。

 

  「是關於前代與陛下之間的私事。」嘆了口氣,他到最後還是主動打破局面,近一步說明「是關於陛下希望能保守的”秘密”......大約是從宮內流傳出去的,造謠者目前雖然已被清理乾淨,但先前可能已有不少人得知此事,因為不知到是從什麼時候擴散出去的,數量以及範圍上難以估計。另外,微臣也在調查過程中得知內情,還請陛下降罪。」

 

  我的秘密?......還有什麼呢?想到這我突然感覺一陣冷涼竄過背脊,接著無法自制的、一道凌厲的眼神就直射過去。

 

  將軍大人卻絲毫不在意。說完這句話即向後退一步,低垂著頭的他並未接收到那道眼神,我也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我雖然看著他,但早已經亂成一團。

 

  第一個懷疑起早先已經通報過的國師,但我們私下就算再怎麼不合,他對先王的命令仍然是死命效忠。

 

  那麼情報從哪裡來?又是從誰流出去的?

 

  最後思緒落在,在秘密被揭露的那一天,我會發生什麼事?

 

  我怔怔的看著他,溢出口的語句卻沙啞,苦澀味幾乎漫溢到喉嚨。

 

  「不用了。」

 

  「那麼微臣將繼續追查,陛下不需對此事太過憂心。」

 

  我愣愣的、一下不太能理解他話裡的意思。

 

  將軍幾乎笑了。

 

  「還望陛下在近期之內多注意身邊的人,微臣將盡力清查背後涉及的所有人士。」

 

  我看著他。

 

  為什麼?

 

  為什麼還能笑得出來?

 

  國師也說過差不多的公式話。但從將軍口中聽到,不知為何卻讓我感到安心起來。

 

  不是他嗎?

 

  這種事,其實若是不能親自問過不會清楚吧?

 

  「將軍大人。」我緊緊盯著他的眸子。

 

  「陛下稱呼微臣時不用多加敬詞。」他的眸子溢滿無奈。

 

  「將軍,」我一邊斟酌著該怎麼開口,也就沒在這話題上和他周旋太久。「你會背叛我嗎?」迎來的是沉默。  

 

  風沙沙的吹動草木,更遠些的天空沁入了淡淡的灰色,大約不多時就會下雨了吧。

 

  兩人之間的沉默令我身子越來越冷了,靜滯不動的時間似乎流逝得很慢。慢得讓人足夠焦心、直到灰心喪志。

 

  久到我決定轉身。我朝他露出了然一笑,果然還是這樣。

 

  「陛下。」背向他跨出兩三步,才終於傳來聲響。

 

  他抬起頭看著我這時候露出的表情,忽然、突如其然的,單膝跪下了。

 

  我想不起來自己臉上正露出如何的表情。

 

  「我、索蘭席將傾盡全力保住陛下。」

 

  他說話的語氣很是堅定,有種正義凜然、讓人無法忽視的神采。

 

  不是他嗎?

 

  不知道為什麼,只是一句話竟然就讓我鬆下戒心。真是可怕的徵象。

 

  我有些恍惚的看著他。難道他並沒有失望嗎?面對這樣奇怪的將軍,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沉默了。

 

  好像又回到那天晚上。真的值得嗎?我不禁想問他。

 

  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因為他突然對我說出了似曾相識的一句話。

 

  「所以還請陛下,不要再露出如此悲傷的笑容了。」

 

  說出這句話的他的表情,相當難以形容。

 

  若我沒看錯,這個曾經過著長期在刀口下舔血日子的將軍,眼神裡除了酸楚及澀味,還帶著濃濃的恐懼。

 

  那是我全然無法理解、害怕失去什麼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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