０２ 重識之人
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如此。沒有特別重視的人也沒有特別重視我的人。
家人之間冷淡疏遠的關係早已讓我絕望，並且將尋找一些溫度的希望投射到生活的其他部分。
一直以來還不太願意去相信這件事、因為現實終究是......
我想反駁，但是根本動彈不得。
他用眼神把我釘在原地。
「你知道了多少？」我死命的盯著他前方的一塊地面，他似乎對我的反應很滿意，豔麗的五官揚起媚人的笑。
簡直就是一禍水，只不過是個男的。
「你知道血液對吸血鬼的重要性嗎？」他開始跑題了。
「不喝就會死......像水一樣......吧。」我回答的是標準答案，不過我總覺得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還有呢？」
「還有什麼？」
『昏昧無知的人啊。』他看著我，用一種像是歎息的愛憐語氣這麼說，我則是覺得雞皮疙瘩掉滿地。
「水對你們而言是維持生命的必需品，即使受到汙染，你們還是必須持續飲用，但是只要有一點點就足以過活。」
「血液......」他舔了一下淺色的唇，眼神透著一股朦朧陶醉。
「血液是萬物的生命、是能連繫綁縛固定住我們靈魂的事物，使我們不致於在廣大的時間中走失、是香甜可口的飲品，也是萬惡不赦的毒藥。」
他一口氣卻是慢條斯里的說完，我想到廣義而言吸血鬼也算是死人，不需要呼吸。
「然後呢？那又怎樣？」他充耳不聞繼續說著，視線漸漸變得有些恐怖了。
「我說過血液是萬物的生命啊！難道人類果真蠢到這種地步嗎？」
「那是......」那些事怎樣都好吧！
我想這麼說，卻在下一秒感覺喉嚨一陣乾澀。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了。
「血液也承載記憶......你是這個意思吧？」我想起有這種說法，生命就是靈魂、記憶以及肉體。
他的笑意更濃了，但是下一秒視線瞟向一旁。
「該是時候清理一下場地了。」
咦？
我揉了揉眼睛，因為在男子身後的黑暗似乎扭曲了一下。
不是錯覺。對街的黑暗這次出現極為明顯的擾動，就像是水面上漣漪一般往外擴散，接著立刻出現數十對紅色亮點，有點像是......野獸的眼睛！
野狗嗎？怎麼會有這麼多？而且還有紅眼......
白化症？
等到看清楚黑暗中的輪廓，我整個背脊都寒了。
怎麼會這麼大隻？站起來都快可以比一個成年人高了！
「哦？」自稱是吸血鬼的男子突然發出一聲奇怪的聲音。
一個相較之下較為嬌小的黑影從狗群中迅疾衝出，嘴裡叼著什麼東西走到伊昔拉爾面前。
那東西有半個手掌大，薄薄一片呈現有弧度的彎曲、閃爍著五彩的金屬色澤，就像某種鱗片一樣。
伊昔拉爾沒有解釋，就只是靜靜看著那片鱗片，然後靜靜的將它收入胸前的口袋。
而在他做這些動作的同時，狗兒們全乖乖的趴在地上，一聲也不敢吭的樣子，完全沒有一開始出現時那樣盛氣凌人的惡霸姿態。
等我意識到伊昔拉爾就站在面前時，四周已經沒有其他活物了。
牠們不知何時消失了，就像他們剛開始出現那樣，從頭到尾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我的名字只有一個字，識。
這當然不是我原本的名字，只不過我記不起來了。
「你說你把名字忘了？」在我醒來之後就站在我面前的男人聽我這麼說，露出非常微妙的表情，應該說哭笑不得吧。
「你是白痴嗎？」嘴裡說出讓我感覺熟悉的話語，在我「生前」好像也常被朋友這樣說。
然後，非常高傲的吸血鬼先生用非常高傲的表情看著我，他現在連偽裝都不用了，所以那大概就是他的本性。
如果每個吸血鬼都是這樣，我只能說他們被釘死活該，因為現在我也很想去拿木樁插他胸口。
「識，你就叫識吧。」
接過話尾很順的繼續下去，兩句話間隔時間不超過三秒。
「不要。」
「也就是『具有神識的血偶』的意思。」他忽略我的排斥，補充說明更讓人覺得這名字果然是隨便取的。
「我不要這個名字。」
然後他哼一聲，把頭撇到一邊去。
「你的喜好關我什麼事？你以為還有得選嗎？」直接把我的抗議當作空氣。
我決定換一種說法，「我不喜歡被陌生人隨便亂叫。」而且這個名字說不出的怪異，好像把人當成某種物品或者奇珍異獸一樣。
他倒是莫名奇妙有點反應過度。
「陌生人？你在說誰跟誰？」他立刻把頭轉回來看我，「我們早就不是陌生人了。」
他在說什麼？
「我之前沒看過你。」
他的臉明白寫著「那又怎樣」這幾個字。
「我也是昨天晚上出來散步才發現你的屍體。」明明還能走路能說話卻被人叫屍體，感覺真不是普通怪異。
「那根本就還是陌生人吧？」我也是醒來才看到你的啊！
他突然不說話了，看著我的眼神滿是冰冷。
「喔？你真的這麼想？」我的視線到處亂轉，就是不放在他身上。
他的表情很駭人。
沒有猙獰、沒有獠牙，他只是一片平靜，漠然的看著我。臉上表情褪去所有鄙視所有高傲，卻讓人光是注視就覺得恐懼。
他的眼神帶著銳利的譴責，像要把人看得穿透一樣。
直到很久，他都沒有再說什麼。
見他沒什麼反應，我起身就想走了。
今晚已經碰到太多非現實的東西，說不定其實只要躺上床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但是今晚卻還沒結束。
『站住。』這次他說的話發揮效用了，看來那個什麼制約對我是時靈時不靈，才踏出一步兩條腿就被釘在一起，動彈不得，只好改用眼睛瞪人。
「你已經死了。」我繼續瞪他。
「而且是才死三天的新屍體。」
他對我露出笑容，也可以說是邪惡吧。
「你認為你還有其他地方可去？」
感覺像在作夢，但更像是要逃避現實，可是我覺得我不能待在這裡。
「對。」我賭氣的回答，雖然我覺得根本不會有人在等我。
他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那只有一瞬間。
然後又再度露出嗤之以鼻的笑容。
「喔？我還不知道人類面對異類會有這麼寬宏大量。」
「我就退一步，假設你是對的，」他輕輕嘆氣，感覺有點怪異「就算你有其他地方可以去，真的有人類肯收容你好了，你認為你可以直接走人？」
然後他展開了邪氣的笑容。
「搞清楚，從你被變成血偶的那一刻，你的身體就不再屬於你了。」
「人類不是有一句話？生命的價值就是無價。如果真是這樣，那你要怎麼買回你死後才開始的第二生命？」
看來我是徹底被當成一樣物品了。
當我向他抗議的時候，只見他用十足高傲的表情看我，下巴抬得老高，一雙眼睛充滿鄙夷，像在說”這是什麼廢話啊！”。
「你就做牛做馬一輩子吧，死人類。」
不過我也很奇怪，一點也不生氣，頂多只有一點點不滿。
沒有選擇，不管是生前或者死後，不管在死亡以前的生活是不是平淡無味的麻木，現在我卻能鬆一口氣，一直以來充斥在胸口的脹痛感終於消散，可以好好呼吸。
好奇怪的感受。
我早就是被拋棄的人了，但我卻還沒被人放棄。
也許＿＿就像他說的，我的生命從死後才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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