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 1
他從高高的天上翻落,直墜入一片鬱藍的深潭。
眼底卻毫無懼色,只在即將接觸水面時瞳孔幾不可見的放大一瞬。
水花四濺。視線跟著一陣扭曲。
當潭底那片盤據已久的黑暗靠近時,雙耳所能感受到的聲音也隨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異物堵塞的沉重以及悶滯感。
不少人都說過這裡的水性極寒,不宜親近,但他即使全身浸在水中也仍舊像毫無知覺一般,無動於衷。
他看著水底像是在翻騰的一片黑暗,深邃直讓人探不到底,這裡究竟有些什麼,從來都沒有人能說得清楚,只是一遍一遍要他不要太接近。
今天就讓他探得明白。
雖然很想如此,但水面上傳來一波波的叫喚,伴著朦朧的燈影逐步逼近,他很想、很想就這麼放下一切,遊到最深處,只是一直想著游深,甚至沒想過要活下去。
他穿著略略寬大的素色衣衫,一重疊著一重,吸飽水之後比千金還要拖累,但他只稍微擺動手腳,身體便毫不費力的向上浮去。
在上頭苦尋不著的眾人本已準備走遠,但聽得一聲破水聲,回頭看到他時的臉色比見到黎主還要蒼白。
「含笑!」
率先排開面面相覷的下人,一席白衣的男子衝到他面前,男子將過長的黑髮向後紮成一束馬尾,晃盪著乾淨卻逼人的氣息,日光下總透折厲光的眼神此刻映著朦朧燈影,溫煦不少。他還來不及開口,就先被抓住前襟。
「你跑去哪裡?你知不知道自己消失多久?整整五天、五天!難道你還打算再讓我們擔心一次嗎?」
白衣男子眼中的關切是真,但他靜靜回視的眼眸平靜無波,也是真。
「這裡是什麼地方,早說過叫你不要靠近的難不成又忘了?」
「我沒忘。」
只回答了這句,就再也不說了。
對方的激動像是根本沒能入得他耳,白衣男子看著他的反應,心情複雜的嘆了口氣。
「起來吧。」
將他從潭中拉起,正想命一些下人帶他去進行更衣的動作,白衣男子這才發覺出來找人的自己揪著人家領子大罵,自己也差不多濕透。
察覺到對方的視線,抬頭就是衝他一笑。
「我和你一起去吧。」
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彎彎拐拐繞過路線曲折的門廊,熟門熟路的帶他避開常有人經過的路線,白衣男子一邊這樣告訴他。
只看畫面,多像倆涉世未深的孩子。
只是,他們都過了可以不切實際作夢的年紀、很久了。
「你是”穆生”含笑。」
他將過去的事全忘記了,包含與自己切身相關的事。
但是他連不能忘記的職責也全忘了,所以現在必須重新學習一遍。連帶的,也許還要讓他再次經歷過當初的痛徹心骨。
白衣男子將對方的手攢得更緊,儘管他知道現在的含笑根本不懂這些。
一面轉著思緒,腳下也沒漏掉注意,邊走還能邊進行導覽。
「這個地方叫興宮,星駐之所。」
「我們現在要前往的是位在興宮深處的黎殿。」
但他只告訴他這些事,就停下不說了。
原因是穆生含笑正用一臉疑惑的表情望向他。
「”穆生”?」他並沒有忽略對方奇怪的重音和頓點。
「”穆生”__」他猶豫著,原本將要脫口而出、卻接著將話鋒一轉,語帶保留「__是特殊的,以後我會再慢慢和你說。」
彎進興宮的門廊,原本僅容一人通過的窄小廊道至此被拓寬幾呎,兩人走過被整理成數條並行通道的前廊,眼前的視野霎時開闊起來。
從這裡開始才是興宮的主體。
「興宮是由許多複雜的人事聚集而成的,依照族性分成不少派系,這些你以後再知道就好了。」
「這裡有幾個”穆生”?」含笑突然發問。
拉著他的白衣男子笑了下,又繼續走。
「只有你一個。」
又往前走了十多分鐘。道旁的景物不停變換,春紛、夏雷、秋雨、冬雪,然後又是一次四季輪轉,萬物遷變。
整座興宮不計外圍主要圍成一個呂字,前為煞衝後為本體,總共五個樓層,依次疊成讓人不由舉目瞻仰的氣勢。
撐起寬闊廊道的纖細木柱朝外半拱成弧,使視覺看出去產生開闊的視野,廊道的邊緣設有欄杆,很適合讓人伏著觀雨。
只是這些景,不算是真,也算不上假。
上了三樓突然不見再向上的階梯,白鬼帶著含笑跨上左手邊的矮階,右轉之後直走,又突然閃身彎進看來並不甚起眼的小路,漆黑一片時他舉起手、向下執劃。
就像紗簾被撥開,眼前的景色像薄薄一層的水膜整片化開了,他們又回到了之前走慣的長廊上。這個地方到處都是幻術,稍一不慎會永遠走不出去。
中途又彎了幾次、換了幾次路線,他們進入四樓。
四樓的路線不像前兩層曲折,只有一路光滑的地板,兩排緊閉的門扉,空間卻顯得更為寬闊。
往前走,他們在盡頭處漆上亮色金漆的氣派大門前停下,白衣男子拉起門叩,輕輕敲了三聲示意到來,再重重的擊上一聲,然後雙掌併攏按在金色的門上。
他回頭笑了下,確認人就站在身後,然後一下使勁推開門。
「歡迎進入黎殿,穆生一族的含笑。」
氤氳升起的白霧中,兩道人影時有重疊。
一個靠坐在水池邊緣,一個則在潮濕的陸緣蹲低。
水聲、還有細碎的交談聲在廣闊的空間中如漣漪一般擴散。
「那些人全都相信了啊。」陸岸上的男子喃喃。
「景家、魏家,甚至紅蒼兩家都相信你是真的失憶,寧宇表面上按兵不動,實際上也已經被我們掌握了把柄,就等待時機成熟。」
但是接著卻突然傳來你失憶的消息,這是他沒說出口的部份。
水中的男子視線清冷如月光,定定的放在他身上。
「黎姓呢?」
「放心,有我在。」
「白鬼。」見眼前人露出一臉肅容,領人進入黎殿的男子即使目前實在不方便,還是擺出正襟危坐的姿勢。
「你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了,我不在的那幾天你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
「含笑,不要破壞嚴肅的氣氛。」
「抱歉。」語氣頓了頓「手借我一下。」
撲通一聲。
「含笑!」
全身浸在浴池的男子哈哈大笑,一點沒有動水拉人下水的反省,像是少年時期一樣笑得無憂無慮,一時間讓白鬼也不禁無法移眸。
笑聲持續良久,他卻覺得男子眼中的笑意不過顯露一瞬。
「含笑?」
「......怎麼會這樣?」
那語調裡的困惑令白鬼相當不解。
「困鎖我們幾百年的牢籠,竟然只因為這麼一件小事就鬆動成這樣,會不會太奇怪?」含笑緊鎖的眉頭說明這並不是件好事。
原來是這樣。
這麼想的時候,白鬼的心裡同時升起了一種可稱之為敬佩的感嘆。這就是”穆生”啊。他們的想法總是比其他人特別,想的和看見的都同樣深遠。
也不禁感到有點可笑。
「會嗎?」白鬼聳聳肩,既然被拉下水就乾脆把衣服全脫了,一直穿著濕衣服待在上面遲早會得風寒「就因為你是穆生才會這麼想吧。別想太多,老是把自己悶著遲早會悶壞的。」
「嗯。」
含笑又安靜了一陣,雖說這樣的沉默並不少見,但這次久到白鬼曳著濕漉漉的半長髮上岸才聽他發聲。
「白鬼。」
「嗯?」
繫好腰帶,又左右翻看,確認自己衣著得體,最後掏出素色的綁帶,將稍長的濕髮紮成一束馬尾。
含笑一邊看著他的動作,眸子亮了亮。
白鬼在聽到叫喚時才回頭,發現對方還是維持趴在池岸的姿勢,兩眼無神、愣怔怔的模樣。
水都已經涼了,連本來蒸騰視線的霧氣都少掉不少,他連忙催促對方快點上岸,以免著涼。
「興宮內,有人......在懷疑我嗎?」失焦的兩眼並沒有定在他身上,反而定在高高天花板上的某一點,像是看著這裡看不見的遠方,含笑還是那副樣子,讓人看一次就想打一次。
「你是說?」
「有沒有人懷疑這事?」含笑嚴肅的神情終於令白鬼開始認真的聽「有沒有人開始懷疑到我們倆上?」
白鬼開始思考,最後用一種謹慎的語氣說出自己整理出來的結論。
「一開始每個人都很懷疑的,畢竟你可是穆生,說謊騙人這點小事難不倒你們。」
聽出含笑的期待,白鬼將話說得緩慢,顯得有些猶豫和吞吐。
「你是說,他們現在已經全信了?」含笑面無表情。
「難說呢。不過......」他沉吟「就我觀察,並沒有誰過度關心這事。一半也拜你的演技所賜,要不是你主動向我攤盤我可能也會是其中之一。」語氣說得有些怨懟,話畢還不忘朝對方投去略略不滿的視線。
但對方尚沉浸在思緒中。
「你說不一定是什麼意思?」
「表面看來沒有,暫時也只能這麼認為了。」看見含笑臉上表情的白鬼禁不住笑了「我可沒神通到能把每個人的腦子都打開來看過。」
「是嗎?」含笑點點頭。
白鬼收起笑容。
「也許有人開始起疑、暗地下行動也說不一定。但就目前所見,還看不出任何跡象。」
含笑又繼續眉頭緊皺一陣子,最後才嘆了口氣「要真就這樣結束,實在是太無趣了。」
「無趣嗎?」白鬼用一種摻雜複雜心情和不可思議的奇怪視線看他。
「從小就聽他們說關於穆生的故事長大,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還以為你是打哪來的妖怪呢,不論怎麼鬧你就是不會叫一聲,現在倒是會笑了。」他發出一聲喟然長嘆「以前我都覺得你和故事裡的人不像呢!還老纏著寧宇問是不是找錯人,差點讓他叫人扔進江裡。」
「我也覺得你小時候特蠢,長大之後是特煩。」含笑斜著眼笑著看他「那,現在呢?」
「覺得,你真不愧是穆生。」
這回,對方的回應遲了一些才傳進他耳裡。
「過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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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了很久的存搞,
跟公主那篇一樣,反正早晚是要填的坑,乾脆就先放上來,
不存在的公主雖然還是沒辦法寫完,可能明後天開始更新(不會將舊文撤下而是直接更新),敬請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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