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 2
含笑站在黎殿大門前,收回原本欲伸出的手。
「我不見那幾天真的沒發生什麼大事?」語氣停頓一下,而後有些急促「多小的事都行。」
他沒有回頭,但聽得出問得是有些焦急的。
__晚點不還得扮作失去記憶的模樣,問這些幹嘛?
本來還想打趣他的白鬼看他一臉正經,跟著認真思考了一下。
「嗯......江外的紅雨樓過些天會將她們下任家主的適任者送進來,這算不算?」半是疑惑半帶自問的語氣。
「......我大概了解情況了。」含笑背對的臉孔霎時面無表情。如果連這種毫不相關的瑣事都講,大概就真沒有需要特別操心的事了。
雖然這件事勉強算得上是大事,對江內的人而言。
「含笑,你不要作太多餘的事,自己小心點。」白鬼看他態度漫不經心又忍不住盯囑一句「我們沒有那麼多的時間。」
「知道啦。」
「含笑。」
他剛伸出手,後頭又傳來白鬼的叫喚。
「又怎麼啦?」
他沒有轉身也沒有不耐煩,只是語氣仍然帶上了半點無奈。
「祝你好運。」關於偽裝失憶,一開始這整件事並不在計畫之內,會對計畫產生怎樣的變因?沒人知曉。
如今只能踏一步是一步。
但、只有這件事是不容失敗的。
「是啊,真的要祝我好運才行呢?」含笑自嘲般說著。
「順便幫我祈禱、你父親不要拆穿我們好了。」
他說得這樣真心誠意,白鬼卻笑了。
「如果要讓他不要查覺這事,已經晚了。」
「是啊,所以我要求很低,不要拆穿就好。」
一身玄色衣裳的男子這麼回道,然後就推開黎殿的金色大門,頭也不回的走出去。
白鬼看著他在推開門的瞬間氣勢驟弱,原本表現出的一切自負及光采全都淡褪至身後,像是又變回方才才從潭裡撈起的人那般、以冷漠淡然掩飾略顯出的茫然及躊躇,試圖拒人於千里之外,但對於興宮還什麼都不曉得。
像他剛來到興宮時的模樣。
這是穆生一族、說謊欺騙的穆生、背叛八家的穆生、現在正和他合謀準備毀滅興宮的穆生。
同時也是、他的摯友。
「黎大人。」
驀地,一抹嗓音從背後響起。
他也並不訝異,臉上恢復自己一貫示外的嚴厲,回頭。
背後不知何時站立著的人一身黑衣,就連口鼻也全被黑布蒙起,全身包得密不透風。
是他一直隨侍在側的影衛。
「剛才走出去的穆生大人......」
「你有什麼看法?」注意到下屬內心的猶豫不決和欲說還休,他開口。
他對外向來是雷厲風行的作風,也以同樣的標準要求著下屬。
像這樣的猶豫對他而言,還真是新鮮的情緒。
影衛沒有顧慮太久,開口道。
「屬下認為,剛才走出去的穆生大人,真的是大人認識的那位穆生大人嗎?」
先是失憶接著搞失蹤。
最後竟然被人發現掉進那座潭裡。
穆生含笑這一回想幹些甚麼還真沒人猜得到,就連自認為非常了解他的白鬼也感到不解。
影衛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一下就讓白鬼聽明白了。
如果含笑在這中途發生了甚麼意外、就這麼被人掉包了、而讓那冒牌貨回到江內的話......
「不是他,還會有誰?」
白鬼淡淡的回應。
「如果不是他,還有誰能這樣笑、說出這樣狂妄的話?」
「屬下沒有其他意思。」察覺到白鬼語氣中的冰冷,他忍不住掀起全身顫慄、誠惶誠恐的向後退了步。
他這般示下的舉動看在白鬼眼中、只讓他感覺越來越煩躁。
「是嗎?」白鬼沉吟了一聲「那你是什麼意思?」
不待回答,他立刻接口繼續。
「既然讓你上心,那就派個人注意他的行動吧,只是後續就無須回報了。」
「黎大人。」
「這是我容忍的最大限度。」白鬼轉身背對,背影看不見表情,只能從有些粗喘的呼吸聲中察覺到怒意「我只說最後一次,他不僅是穆生,同時也是我的朋友。不管他做什麼,都絕不會害我,就像我也絕不會害他一樣。」
他冷瞪著眼前、黎殿金色的巨門高大威嚴,像永世不盡的枷鎖。
「唆使我背叛朋友這種話,希望這是最後一次。」
含笑循著記憶走在長廊上,卻要裝做什麼都不記得的樣子,換做別人大概早就暈頭轉向了吧?還好這對他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
假想情境是這樣的。離開黎殿之後,從”黎大人”口中得知自己房間的大概位置,但在路線混亂的興宮,外人很容易就會被各處施法的幻象弄迷糊,繞來繞去弄不清楚東南西北,這種情況下左看右望探頭探腦都是很正常的。
他趴在雕花的窗櫺上,好像是為了欣賞上頭的花紋,心中則在默默的數數:十、九、八......
很快的,就會有人出來帶路了。
「滾回你自己的房間!不要老在我門外鬼鬼祟祟!」
一聲暴喝傳來,含笑被震得一跳,嚇得趕緊離開窗戶。
離他最近的窗子探出一張猙獰的臉,含笑被他的吼聲嚇得又往後退一步,表情雖然依舊不變,但兩隻眼睛瞪得像雞蛋大。當然都是騙人的。
對方外表約是下界三十出頭的年紀,五官粗獷、濃眉倒豎、雙目瞪圓,直像要把人整個生撕下肚,個性也和方才爆出的大暍相仿,哪次見到不是大剌剌的,是天生的武人性格,豪爽又重義氣。
他見含笑一臉無辜原本正要發作,忽然後知後覺想起對方目前似乎是失去記憶這情況。
「嘖!」沒得吵了。
暗嘆可惜的臉孔縮回房裡,接著傳來幾聲窸窸窣窣的摸索,門開了。
「跟好。」他哼哼兩聲,立即大跨步向前。
含笑還在原地維持呆愣的動作,發覺對方身影即將拐過轉角,這才小跑跟上。
一前一後的兩人雖然在身材上差異甚鉅,不過他們的距離一直維持不變,或許足可証明領路的這名男子並非一介莽夫。
「謝、謝謝。」露出一般人都會有的驚嚇反應,含笑不甚習慣的說道「......那個、魏霄霽大人。」
「你怎麼知道?」對方煞氣騰騰的轉過身,含笑只好退後幾步以防脖子被人掐斷。
發覺他的視線,也循著向下看......
「嘖!」
只見含笑一臉無辜、原來是腰際綁上的玉符洩漏了,上頭就明明白白刻這三個字。
「眼睛真尖。」魏霄霽反而用更加兇狠的表情瞪他,令後者又向後退了幾步,更加不明所以。嘴裡還不住嘟噥「......要是讓我知道你是裝的......哼哼......」
的確是裝的。含笑此刻心理湧起的可不是普通的惡寒。
這還不是最糟的。
「霄霽。」後頭走廊傳來聲音讓他們齊齊轉頭「你後面跟著的傢伙我要借用一下。」
不妙!
「哼,那我就丟在這,自己來領走。」說完無比帥氣的揚長而去。
現在似乎不是能悠哉討論眼前狀況的時候,只剩下自己的走廊上,唯一敞開的門板內正傳出魔王般悅耳的催魂音調。
「別客氣,快點進來啊,穆生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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