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 3

 

 

  她低頭,底下是一片燈火燦然,紅彤彤的燈籠繞著五角型的紅雨樓掛滿一圈又一圈,排序成一朵朵夜裡的花,遠遠地,還能看見江水翻騰,以墨色遍染的天為背景,浪高高翻起亮白的波紋,像劃過寂夜裡的閃閃星芒、像傳說裡潛伏著的能鼓動人心的蛟龍。

 

  再抬首,只見漫天濃墨般的深黑。不像下界人們有星月的輝光庇蔭,承朝陽的恩澤,他們即使將頭仰得再高還是什麼也沒有。

 

  也因此,沒有人知道該向誰祈禱。

 

  她跳下高台。

 

  那裡有人在等著她。

 

 

 

 

 

  她的意識先身體一步醒來。

 

  儘管如此,她仍舊維持原本的姿勢,沒有立刻起身。縱使沒有睜開眼,外界環境的資訊仍是不斷流進腦海。

 

  空氣有略帶潮濕的水潤感。

 

  氣溫微涼。

 

  從尚未完全散去的朝霧中飄來類似山薄荷的清新氣味。

 

  沒有危險的氣息、沒有令人背脊發冷的殺意。

 

  她最後決定起身的時候,動作不帶半點拖泥帶水。單手撐床,就地翻起。

 

  睜眼的瞬間就已開始掌握身邊的狀況,在來到此處後,她養成了在還未睜眼就先感知四周的習慣。

 

  稍事梳洗之後開始進行整裝。

 

  她探向一旁的桌案,桌案上放置著一面令牌。四角的令牌被細心的磨去銳角,上頭用深色紅墨勾染出圖案:大致上看來像是被三個黑環圍繞成的水滴形。令牌上方用紅繩綁了一個下界氣息濃厚的中國結,下方綴著同樣鮮紅的流蘇。

 

  紅雨樓,世人無不忌憚的滅家存在。三個環,代表的則是其在內的身分地位。

 

  她看也不看就將令牌收入懷內,接著從身上掏出一樣樣物品,拉開桌案夾層抽屜,取出巾帕和棉布以及不少瓶瓶罐罐,開始進行擦拭以及保養。

 

  桌面很快就被各種奇形怪狀的物品堆滿。

 

  保養完,她開始更衣。解開紗衣,底下是一襲水藍色棉布褲裝,行動上更為便利的下界打扮深受新進一輩歡迎,宗家卻持不同意見。

 

  宗主說,男女各司其職,淡淡堅持女人家不應該一逕模仿,而是要有即使身為女人也不輸男人的氣魄。

 

  更何況,真正的強者可不會拘泥於這種小事,能倚靠的終究還是自身的實力。

 

  她換下棉布褲裝,換上一身淡綠色紗衣,長度及地的長長紗裙總讓她非常不習慣,要不是今天日子特殊她一輩子也不可能這麼穿,和她性格不合,彆扭到了極點。

 

  待全身整視好,她推開門,眼前的場景就像還在剛剛的夢中一樣,有人在等她。

 

  雖然在那夢裡,等待她的似乎是一名年輕男子。

 

  比她稍小兩歲的少女朝她一笑,巧妙掩飾過看見她時臉上一瞬間閃過的驚訝。

 

  令她奇怪的是,對方手上不知為何捧著漱洗的面盆。

 

  察覺她的視線,少女朝她眨眨眼。

 

  「湘恩小姐,宗主還在床上賴著不動呢,其他姐姐們要我去把他......嗯......叫醒。」少女的名字是景盼,或許是因為個性過於溫和或者說是好欺負,常被紅雨樓裡眾位資深前輩塞些不討好的工作。她們倒也不是存心欺負人,就是一個字:懶。

 

  正所謂,有什麼樣的上司就會有怎樣的下屬,光看那位老是賴床的宗主這條大道理就足以得証。  

 

  「讓我來吧。」她看了看盼兒,順手接過水盆,頭也不回的說。

 

  「咦?可是......」雖說是這樣,景盼還是跟在湘恩後方一步半的距離。

 

  紅雨樓的宗主在上界可說是個傳奇人物,有關他當年的傳聞被傳得玄奇又誇張。世人總愛將他的事跡鋪張成洋洋灑灑三十多紙的敘事長篇,他年輕時種種駭異當時的作風至今仍是市井內、茶餘閒暇時拿來說嘴的故事。

 

  傳聞,他出身下界,憑藉醫身蠻橫的實力打開兩地通口,闖進來。

 

  傳聞,他當年曾僅憑一人之力打翻青家最強武軍。

 

  傳聞,他一手創立讓人聞之色變的滅家紅雨樓。

 

  不論傳聞中的他有多離經叛道,此刻,桃心木板門後、繞室薰香中、朱色紗帳內,仍不改這人死活不起來硬是要賴床的事實。

 

  簡直就像是小孩子一樣。

 

  對顧湘恩而言,宗家的兩樣特質讓他從第一眼的印象深刻持續到今天已經深惡痛絕。

 

  第一樣,是懶。

 

  總是懶洋洋,什麼都不在心,隨便其他人的意思,漫不經心的程度讓人替他捏一把冷汗,她甚至一度懷疑紅雨樓的建立可能得歸功第一代弟子的精打細算。

 

  第二樣呢?還是懶。

 

  她最討厭宗主掛在嘴上的生死命定,好像連自己的生死也毫不介懷,有一天會連活著都嫌麻煩似的。

 

  使勁踢踢床柱,均勻的呼吸速率維持不變,倒是紗帳顯得有些搖搖欲墜,後方的盼兒不禁開始擔心要是倒下來該怎麼辦?

 

  她再踢。

 

  可惡!竟然連個翻身都沒有......這種傢伙最好壓死算了!

 

  「湘恩小姐,還是我來吧。」景盼看著湘恩摧殘無辜的床柱,再不出聲阻止大概真會被拆了。

 

  「宗主,該醒醒了。」景盼來到床沿坐下,一邊將毛巾用溫熱的水浸濕、擰乾,一邊柔聲勸誘著,將毛巾敷上宗主的眼睛。

 

  正當湘恩覺得這動作怎麼看怎麼不對勁的時候,床上睡得正香的人忽然動靜起來,抬手接過毛巾再臉上胡亂抹一把,毛巾下,出現一雙惺忪的淺灰色眼眸。

 

  眨眨,抬眼看向上方床柱,再眨眨。

 

  「早上好,盼兒。」他目不斜視,幽幽的嘆了氣「小恩,你好粗魯,嫁不掉怎麼辦?」

 

  啪哩。

 

  位置恰好移動到窗邊的湘恩失手扳掉一片格子狀的窗櫺。

 

  「宗主,您今天睡得好淺。」這邊的盼兒有點驚訝。

 

  「是啊。」他點點頭,又嘆了一氣「老早就聽見有人跑來跑去的聲音,今天有什麼活動嗎?」他朝溫柔的盼兒眨眨眼,一臉無辜。

 

  這傢伙竟然一副”有什麼事嗎對不起我不小心忘記了耶”的可惡嘴臉,難道事前都沒有人告知他嗎?......不,她寧可相信他是又忘記了,相較於他那不可靠的記性,她比較想質疑這傢伙究竟有沒有長過腦子?

 

  「宗主,今天是湘恩小姐預計前往江內的日子。」相對於在腦內凌遲宗主的湘恩,顯然比較沒心眼的景盼恭敬的回答。

 

  「江內?」他愣了愣,迅速坐起身「對不起,小恩,我忘記了,本來想早點出門做些準備......現在什麼時辰?」

 

  窗邊的湘恩翻了白眼,不屑回應。

 

  「厭時。」回應的還是景盼,姿態恭恭敬敬,這世上大概也就只有她不曾嫌棄老像是忘記長腦帶的宗主。

 

  「厭時嗎?還行。」他跳下床,坐上書案,提起硃砂墨筆疾書,留下其他兩人面面相覷,也看不透他究竟葫蘆裡賣什麼藥,乾脆就坐在一旁,等了。

 

  他埋首寫了好一陣,忽然又跳起來衝出房門,約一刻鐘後才提著一手麻布包裹風風火火的衝進來。在他離開期間,房內的兩人因為並沒有窺探人私密的想法及過度的好奇,沒有偷看過案上的信紙,只是滿腦疑惑的等著。

 

  「現在什麼時辰?」他氣喘吁吁。

 

  「昔時二刻。」

 

  「剛好。」他重新坐上桌案,幫放置到差不多墨乾的信紙草草補了兩行,吹乾,摺疊,貼上封條。

 

  「小恩,當我的信差。」他態度慎重的將折好的信紙放進香袋,還沒等掛上對方脖子就被不耐煩的搶下,粗魯的塞進懷中。

 

  「要給誰?」她問。

 

  宗主沒有立即回答,反而看了她很久很久。

 

  「給誰?」她不耐的又問一次。

 

  宗主垂下眼睛,纖長的睫毛讓他偶爾看來深沉許多。

 

  「小恩,對不起我剛才其實是裝睡......噢噢噢,不要打我。」盼兒忍不住上前制止友人繼續施暴,才讓宗主能好好說話。

 

  湘恩狠狠的給了他三個暴栗,深深覺得剛才還認為他深沉的自己已經開始被笨蛋傳染。

 

  「這個,」他指指包裹「幫我交給寧姓的寧宇。」

 

  「這個,」他指指湘恩懷裡的香袋「則是交給黎主黎湖。」

 

  他轉身走回案前,伸手在桌面上敲敲,翻出暗格,從裡面取出一個檀黑色的長形木盒「然後是這個,這個你絕對、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看見或是發現,一定要親手交給對方。」

 

  湘恩接過木盒,雖然還是有點摸不著頭緒,不過受到宗主慎重的態度影響,眼神也認真起來。

 

  「給誰?」

 

  他卻置若罔聞,眼神透著一股迷離和記憶的距離。

 

  「然後幫我向他說一聲抱歉,他的要求我還是沒辦法幫他達成。」

 

  說了一個所有人都知道、引起惶惑不安的名字。

 

  「給當代的穆生,穆生一族的穆生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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鏘鏘!女主角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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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騎霾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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