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 4
母親希望他快樂,替他取了所有人快樂時都會下意識的舉動,是他的名字。
他不愛笑,甚至可以說是不知道為何要笑、該怎麼笑。
他只知道,每當他笑的時候,母親也會露出開心的表情,漂亮得像花。
白鬼和母親一樣,也喜歡他笑,也愛逗他笑。
只是現在,站在寧宇身後的含笑,根本就笑不出來。
含笑不安的站在原地。這個地方他不是第一次來,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不安。
關上門之後,本該接近漆黑一片的房間裡,只在接近天花板的上方開了小窗,灑進青白的月光,月光和一面亮晃晃的牆壁就是所有光源。
仔細看,牆壁是由一片片薄薄的小鏡子拼組成,只是拼組的接縫細小讓人不易察覺。
在上界是看不見星日月的,有的只有一片終年不化的墨黑天空。窗外的月光不過是幻象作祟罷了。
但這面古怪的牆壁可不是。
鏡牆,是當代寧家所有的兩樣法寶之一。
而所有者寧宇現在正背對著他,含笑望向鏡牆的視線內也就多了他長髮曳地的儒雅身影,青色的袍子伴隨長髮灑在地上,可從沒見他被絆倒過。
「啊,含笑。」寧宇沒轉身,一副談論天氣般悠然開口,好像喊他進來的不是自己似的,聽聲音可以感覺他的心情還不錯,恰恰和他成個對比。
寧宇的聲音溫溫雅雅,但有時聽著聽著能讓人頭皮發麻。
「我剛在鏡子裡看到些有趣的,正想找你來看看,對吧?」他朝著什麼也映不出來的鏡牆微笑,詭異非常。
含笑竭力裝出困惑和害怕,這並不難,他剛到興宮的時候就裝了兩年,只是面對寧宇,任何人都會覺得心理壓力大些。
要說難應付程度,白鬼只是死腦筋,寧宇卻是讓人連一刻也不得鬆懈的難纏。
鏡牆映不出眼前真實的景物,但在其承認者寧宇的操縱下,它能觀古閱今,甚至通曉未來,任何人的任何舉動都逃不出它的觀視。
任何舉動。
含笑瞇起眼睛。
當然,這是普羅大眾的認知,但對於正計畫著什麼的含笑和白鬼,他們早有打算。
「這個......是、牆壁.......?」表面上強裝鎮定的含笑聽起來都快哭了,不過還是再抖一點增添說服力吧。
「......差點都要讓你騙了。」寧宇收起笑容,表情變得讓人參不透的玄乎「聲稱失憶的你,到底去郢山做什麼?」
「......郢山?」含笑在心裡笑了。
寧宇揚袖,部分鏡牆被染上一點點顏色,開始浮現畫面,那是數天前他走夜路上山的畫面。
「半個月前還口口聲聲什麼都不記得的你,從興宮裡無聲無息莫名的消失將近一個星期,跑到數百公里遠的郢山上去做些甚麼?」他眼神銳利如劍「別想對我說謊,我一直觀察著你。」
「為什麼佯裝失憶的樣子?你到那裡去究竟想要幹什麼?」他厲聲責問,等待回答。
含笑低下頭,過了好久,才擠出蚊蠅大的聲響。
「......我想見母親。」
在他看不見的視線,寧宇的嚴厲瓦解了,化成了滿臉愕然。
「你......」
「我問過黎主,他告訴我那是我的故鄉。我想要去找母親和以前認識我的人,我想問問他們以前的我是甚麼模樣。」他一口氣快速的說完,然後頓了一下「我想見母親。」
寧宇看著他,有好一陣子說不出任何話,最後只擠出啞啞的發聲「......你的母親......她不在那裡,郢山是青姓的地盤,她......她的老家在紅家的過耳。」看著含笑錯愕的抬頭,突然什麼責備的話都無法說出口了。
他們的歲月,很長,長到讓下界的人們無從想像。
下界的人們同樣無法想像他們有些人必須被迫脫離童年,來到這個地方,毫無道理的獻出他們剩餘的生命,在彷彿被關押的生活裡。
為了天命。
沒有道理的天命。
「大人......」怯怯的聲音喚回他的心神,眼前的他,和初見時的他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分別,還是一樣的孩子。
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看著他的眼神就變了?
「您哭了。」
「沒關係。」寧宇闔上眼,青色月光下,仰視的臉孔看上去像是打開了糾結許久的思路,那樣的平和、那樣的放鬆。
也,那樣的悲傷。
含笑的視線不自覺闇了闇。
「你走吧。出去之後不要管看見什麼,在這裡眼睛所見都會騙人,你的房間只管繼續直走就到了。」
「謝謝您,大人。」含笑鬆了口氣,由衷的說,寧宇卻以為含笑是在高興自己終於可以脫離迷路。
「不要太相信黎湖那個渾蛋亂講的話,就算你是穆生一族,再這麼單純,遲早有一天被人賣掉還會幫人數錢。」語氣透露出他遇人不淑的無奈和帶有墮落氣息的自暴自棄。
「還有,我不叫大人,你我同是八家之一,我的名字是寧宇。」
含笑走到門口,忍不住又回頭看。
寧宇轉身背向他,那有些孤寂的背影帶著拒絕的氣息,再無一絲話語傳出。
輕輕掩上房門。
含笑輕輕的吐出一口氣,深怕會讓房內的人聽見。
步出房間的他心裡絲毫沒有騙術成功的喜悅感,倒有股說不出的澀苦味兒。
他不斷、不斷的催眠自己。自己沒有做錯,這麼做是對的,沒有其他辦法。
自己一定得先騙過寧宇,計劃才有辦法順利進行。
但只有理性肯定這種作法的必要性。
利用他人情緒有夠卑鄙的。他在心裡自嘲,但卑鄙的事已經做了,也只能想辦法繼續彌補。
不像面對魏霄霽還能態度從容的戲弄,寧宇最是精明,看著他們成長,不論對自己還是白鬼來說,都有最特殊的地位。
不想騙他。
自己又只會騙人。
寧宇想錯了,情感對於他的意義僅剩下方便使喚的工具一詞。童年的記憶早就忘得乾淨。母親的臉、聲音、身材和身上的香氣、總是外出的父親、幼時讓人著迷的遊戲、童伴歡快的笑聲,自從他繼承穆生一姓之後就連這些都給忘全了。
不過,說謊的不只有他。寧宇也是。
他想見到母親,但不是現在;他的母親已經死去,在很久很久的以前,如今無論去哪都再也見不到了。
數不清的時候,他憎惡自己,憎惡自己體內的”那東西”,可以感受到它不斷茁壯,像樹苗伸展枝椏一樣打開骨架的劈啪聲一直在耳邊迴盪,還有它對他的細微私語。
更多時候。
憎惡樂於織謊的自己,憎惡不得不說謊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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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家之三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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