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破碎的,就像自己每日每夜不斷見到的場景。
一頭墜地而蜿蜒的長髮,一雙手撫上自己的臉。因為自己臉上全覆滿細密的鱗片,所以才不喜和人過於親密的接觸,但這雙手輕輕的,從額角到眉眼再到下頷,無一不是動作輕柔的撫觸。
她閉上雙眼。
那雙手自霧裡探來,教人看不清手的主人的臉孔。
大氣震動,傳出了這麼一句話。
她說......或者是他說,那清澈透明的中性嗓音讓人雌雄莫辨。
「乘著雨勢,有不好的東西混進來了。」
漆黑色的眼倏然睜開,她推被下榻,腳上的皮膚卻傳來冰冷的觸感。
低頭一看。本以為自己是赤足踩在青泥磚瓦上,卻在不知不覺間淹到膝蓋的高度。
就曉得半夜起來準沒好事。
她只好提起長長的衣襬,姿態艱難的開始涉水,坦白講這並不是件容易事,她整件衣服幾乎泡在水裡,又是那種下擺超長的祭袍,雖不至於像宮裡的公主們穿著十二重綢服,但也相去不遠,吸飽了水以後像在拉鉛塊。
好一幕詭麗的畫面。紅色的綢布、散亂夾雜一線線銀絲,花一般散在水面上,銀髮的麗人半斂起眼,行進間發出輕輕的涉水聲。
推開門,門後又是另一幕水鄉澤國。
她微皺緊眉。
泥水混濁,而門外的烏紫圖陣被泥水淹沒,幾乎看不見形體。
眼見自己所設的法術被破除,她眼也不眨,很快地挺起背脊,直視著天空。
天空被異物侵入。從她的位置可以清楚見到,烏雲層層掩映的天色下,高聳雲梯之上,有另一抹更為深沉的色彩。
她親眼看見異世界的空間門被打開,那一瞬間迸射出的燦然金光幾乎像是太陽所散發,但那不是,不是,而是某種更為嚴厲、更毫不留情的......門扉之後,碩大的眼珠望過來。那是散發出強烈無機質感,倒豎著瞳孔的美麗金眸。
僅只是視線上輕輕的接觸,就讓她幾乎乏力支持而腿軟跪下。
幾乎。
她緊咬牙關,一直以來平淡如鏡的心湖突然狠狠震動,震得是那樣疼,她抬頭,眼底燃起激烈而狂暴的怒意。
這些日來的瘋狂暴雨使辛苦一整年的作物幾乎歉收......原來是這樣。
一直以來都只在書上見過這畫面:龍行,必伴隨狂風暴雨。
一頭有殘缺的龍。
那雙美麗的金眼轉開片刻,儘管有心理準備,再度罩在身上時依舊讓人幾乎承受不住那股壓力。
「巫子。」
她突然想笑,原來祂們也會開口說話,而且聲音還是這樣好聽,和祂們趕盡殺絕屠戮一切輕賤一切的作風多麼不搭。
但她沒想到自己第一次親眼見到的龍還能讓人更驚訝。
「巫子。」祂再度開口「請聽我一個請求。」
......有見過龍是殘缺腦袋的嗎?
她頓時啞口。龍的存在在三千世界皆是被視若神祉的存在,每個莫不都將架子端得極高,好像不這樣做就顯不出自己的威嚴,而且各個都任性非常,就她聽聞,有的神甚至很喜歡提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命令,就愛看底下的巫們忙得團團轉。
有聽過哪個神向自己底下的僕人請求的嗎?而且還用敬詞!
但這頭龍不但做了,還相當心安理得,自尊心這東西不知道被祂丟到哪去了。
發覺她驚疑的目光,金色的眼睛微微的彎了彎,大地靜靜的輕搖著,她想祂大概是在笑吧?
「這不是我第一次請求人子,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門後的眼睛不見了,取而代之,出現了一對巨大的爪子,雙爪併攏成捧水狀,掌心躺著一名平凡無奇的烏髮少女。
金色的眼睛又回到原位。
「巫子啊,這就是我的請求,我請求你告祭世界之靈,讓這個世界接納她。」
「世界早已回歸深眠之夢。」憑她的能力,不可能沒看出這孩子究竟是”甚麼”「我們無法保護她。」
「不要緊的,這孩子有能力保護自己,我請求你能給這孩子一個安心休養的地方。」
她這才發現,祂看那女孩的目光流露出寵溺。
......人類和神,多麼糟糕的配對。
不過也不是沒有過先例。她渾渾噩噩的想。
基於對這頭龍第一印象還算不錯,她想提醒對方幾句,沒料到換來大地一次劇烈的震動。
「......我沒有這種想法。」震動持續了好幾分鐘,祂才有些納罕的開口,「我只是.......她就像是我的孩子,愛玩愛鬧又不太懂分寸,我看顧著她,不想讓她受到太重的傷.......」說著說著聲音漸漸減了下去。
連她也看得出,這女孩的狀況極糟。
「這不是你的錯,真的。」她忍不住開口。
龍用祂那雙美麗的金眼細細凝視著眼前這名少女巫子。
「巫子啊,請你答應我一個請求。」
「我已經.......無法看顧她了。」她抬頭,瞬間便被祂眼中的哀戚所攫獲「我的身上烙有罪印,只能將她送到這了,所以求求你,替我好好地照顧這孩子。」祂平靜的說完。
她愣愣的看著。
一頭殘缺的、被烙下罪印的龍。
「......你的請求,我接下了。」
既然對方不須太多禮數相待,那自己也就用常人的方式對待,意料之外卻也在意料之中,對方沒有絲毫介懷。
「萬謝,巫子。」祂說,眼底是溫煦的笑「我必須離開了。」
空氣傳來急遽的震動,伴隨的還有宛如迅速繞轉的吵雜鈴聲。
「......天真。」龍嗤笑「竟然只派出曜夜,采斕那小子......以為被烙上罪印我就沒手段了嗎?」
祂口嘯出激烈而高昂的龍吟,將她震得有些昏眩,「巫子,祈願我們永不相見吧。」
空間門急遽收縮,散出的金光也被一絲不亂地收回。
她有些驚訝的抬頭。
天空放晴了。
新綠睡到一半被吵醒,門外有人碰碰的撞著。
當他一開門,很不幸的被踢中小腿骨,雖然對方沒有穿鞋,卻絲毫沒有收斂力道,照樣讓人痛得唉唉叫。
當他蜷起身子,抱著腿亂叫亂跳時,映入眼裡的是披散在地上、長長的銀髮。
「笑?」
抬頭,果然面對了一張淡漠的臉。
明代笑臉上毫無表情,伸出手往旁邊一指。
「安置好這個人。」
「啊!」新綠順著手指轉移視線......見到了極其悽慘的一幕。
下過雨後泥濘未散,笑不知道從哪裡把人拖過來,距離也許還頗遠。笑紅色的祭袍和頭髮全都沾上泥水,看起來異常狼狽,神情卻仍是淡淡的高傲的巫子。
被她拖來的這人看起來更慘.......笑不擅長動用體力的粗活,所以初一看見,他以為這是一團破布袋。
不知名的少女沉睡著,看起來比笑的年紀再長一些,呼吸急促、緊閉著雙眼,看來毫無意識的樣子。
「不要像個女人一樣尖叫,吵死了。」在他正裡裡外外忙進忙出,笑只青她一眼,沒有幫忙的意思。
「喂!就這樣把人丟給我?你好歹也來幫個手啊!」
「不要,髒。」
......喂!
「說起來,你是從哪裡發現這人的?」處置到一個段落,新綠將自己摔進軟椅,不慎撞到桌角,再度痛得哀哀叫。
這女孩子的身上不知發生什麼事,身體並沒有太多的傷口,可是卻一直昏睡,還發著高燒。
他朝客房瞥了一眼,恐怕,她最重的傷口並不在身體上......
「不是我發現的,是她從天上掉下來。」全身濕淋淋的明代笑獲得一杯熱可可和一頓熱水澡(別人燒的),她小心的啜飲一口,接著漠不關心的說。
「天上?」他突然覺得背後有點兒冷「......這傢伙是甚麼人?」
「龍的幼崽。」
他還來不及跳起來,她又補上一句。
「受人委託,你敢弄死她就完了。」
被人一語戳破企圖的新綠脹紅了臉「該死!......這傢伙也是龍!跟那群神經病一樣的龍!到底是哪個傢伙委託.......」
話語漸弱,他瞪大眼睛「......剛才的亮光!」那不是閃電而已嗎?!
可是,這女孩子身上完全沒有龍的氣息。
明代笑聳了聳肩。
「她的”爸爸”剛才把她送過來,我想,既然接了人家委託,就沒有反悔的道理。」
不是戀人關係......想來想去,那就是家人吧?
不顧在身後暴跳的新綠,她抬起頭注視已經放晴的天空,卻像是在注視更為遙遠的存在。
「你隨隨便便把這孩子扔給我,是你不對。」
「不可能永遠不見的,我們一定還會再見。」
背景是新坑的關連小品,時間上稍微早了點
我已經盡量不要出現專有名詞了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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