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黑爾的視線追著何韻依牽著華恩奔跑的背影,目標是盡頭處一扇緊閉的門扉。即使何韻依說過那理就是出口,他仍然感到不安。
他不安到想要開口喚住前面奔跑的兩人,不知為什麼她們的速度竟然快到讓他跟不上,將要跑到盡頭的華恩突然回頭朝他眨眨眼,接著搶先一步伸出手把門推開。
__這死性不改的小鬼!
不同於華恩推開門後看到的是滿眼光亮,黑爾則是迎來了一片黑暗。
初始的恐慌過去後,他發現這片黑暗裡幾乎沒有半分力量,然而這個發現並不能讓他因此褪下警覺,反而因為是”這種的”、才讓他感到更加不安。
不知道為甚麼,不安的感覺開始像用刀背擦過皮膚,只在接觸的那瞬間留下一種遲緩的鈍麻感。
......還是盡快離開吧!
隨著這樣想法閃過,眼前的黑色也突然晃蕩了下,像突然被人伸手攪亂的湖鏡。感覺到怪異而停下的黑爾心中快速轉過幾個念頭,這種情況好像......實際測試幾次之後發覺在這裡的他雖然看得見形體,但本體應該還在外面,現在的自己不過只是一縷意識。
像要應證他的想法,果不其然,當他這麼想的時候,眼前的手掌就跟著模糊消失了。
__怪不得剛才她們能夠跑得那麼快,追都追不上。
該不會連剛剛的那片黑暗也可以......怪不得就算走再久都不會累,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發現這點的黑爾理所當然拋棄用雙腳走路的選項,改用更為快速的移動方式。
迅速飛越黑暗之後,迎接他的卻不是光亮。
早在意識清醒、睜眼以前,他便感應到那股令人熟悉又令人戰慄的巨大存在,儘管不斷哆嗦的想要向後逃開,清醒的意識卻仍強迫他睜開雙眼。
目標是__站在最顯眼的位置的、”那個”。
他無視身邊發生的戰鬥、無視四周的其他人甚至是忘記自己的同伴,他只是緊緊盯著那個人,大腦似乎響起一陣鐘聲低沉的嗡鳴,他發現腳步不由自主向後退卻,想要開口呼救卻發現連牙關都在顫抖不休。
然後,他對上了那道視線。
黑色的惡夢在轉瞬間將他淹沒。
施術的要點有三項:負責施術的術者、托起並且能夠承載術力的媒介以及施術的對象。
而所謂的術者又分為兩種,要把這點解釋清楚,就必需要先釐清一件事。
”術”指的是在極少數的人類身上發現、他們天生所帶來的能力。這種能力雖然極其珍貴,但相對於在人類身上發現的珍貴,這類能力卻是能普遍出現在許多動物與自然精靈身上,至今仍無人能解。
因為稀少,大多數的術者操使術需要經由自身修練,並在身上刻下用<有力量的文字>所構成的咒陣,或者是攜帶刻有這類咒陣的物品,這類人所使用的術不是”術”,而是”法”。
只有外行人才會將他們弄混,混稱為術者。知情的圈內人通常將前者稱為先行者,後者仍稱為術者。
通常後者的方式由於是強行扭轉自身的命術,使”本來沒有的能力”變成”暫時擁有的能力”,因此需要付出與力量相應的代價。獲得的力量越強代價越高,穩定性也越低。
僅管如此,同等級法施用的效果依然遠遠比不上同等級術,甚至被視為是術的拙劣仿製品,流傳在各地自然精靈的口中。
關於<有力量的文字>,學界仍然眾說紛歧,一說是指古時曾盛極一時的史庫爾文字;另一說法是古代術者多倫所創的京邊文字。然而史庫爾文字傳到今日多以佚失,現在所結咒陣多是以京邊文字為主,洛索洛教派所傳下的貝洛瑪結陣為輔。
至於施術的媒介,就比如她自己。華恩用來施術的媒介是自己的一雙眼睛、能夠自由變換色彩的眼睛、擁有「真實之眼」一名的眼睛,同行的黑爾施術的媒介則是自己的影子。
媒介這種東西講求的是關聯性。無論是指媒介的本質或本體越貼近術者、或是媒介與所施下的術法所有的關系,總之,兩者之間的關聯是越接近效果越好。
最後一點是對象,任何施術都必須要有針對的對象,只有如此術力才能透過意念升起、由媒介托起進而流向對方。
前方已開戰,但她並不急。
她不疾不徐地從施術的基礎三點開始構思,究竟要如何將冰皇送返呢?
在場的全都是術者,無論先行者亦或普通術者都能施下術,差別只在於施下的術的效果。
媒介部分和施術對象有所關連的就屬何韻依跟黑爾了,何韻依已表明她的立場,回聲就某方面來說和本體過於相近,再加上兩者差距懸殊,一個不小心她的意識跟力量就會被冰皇的力量拖走。
至於黑爾......卻是到現在還沒醒來。明明看見和她一起穿過門。不過看著他的位置,既然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就讓他再繼續昏睡著似乎也沒有關係。
她將視線轉移,迎面飛來一隻血紅的斷掌,華恩依然是面色不改,偏頭閃過。
眼前的戰鬥幾乎只是單方面的攻擊。凱特安諾帶領手下術士在外圈佈下重重咒陣,步步為營,她能看出假以時日他或許會成為像烏索迪那種可怕的敵人,不過他現在的對手可是霸據一方的神祇。
__無庸置疑的、那是冰皇。
”祂”僅僅站立,那份巨大的存在感就向外持續擴張,就讓人有種霸佔了天地空間的錯覺。
人類儘管有數量上優勢,依舊渺小的卑微。
”祂”的外貌年齡似乎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意外的年輕,惟臉孔的輪廓和氣質與黑爾相像得驚人。然這等姿態究竟代表著什麼意思,也就只有當事者雙方明白了。
”祂”的威嚴無人可侵犯。石雕般的視線專注地沉浸在”看”這個動作上,卻能令人不由自主心生畏怯,進而撤底喪失戰意。
從他宛如凝固般的視線,華恩看見了祂驚人的執著和意志,冰皇就是歷代人皇的意識集結體,這點雖說一點也不奇怪,但還是很奇怪。
設想,將無數個人的思緒匯集,那是會爆炸的。因為思緒百種,卻被人硬是要和合成一體。
何況,匯集到冰皇身上的思緒在質與量上,都比普通人高出太多。畢竟所謂人皇,指的就是自人類社會進入部落以來、歷代的統治者。
「因此冰皇心思千迴百折,不要想去弄懂祂的想法,也不要去試圖和祂溝通,看到就逃,絕對不要絲毫猶豫。」
這句話是她和黑爾在臨行前,那三人之一說的。這是保命準則。
對華恩來說,驚人的不是他有所執著這件事,而是他執著的程度幾近瘋狂,然而祂的一雙眼卻依然沉靜如冰。
清醒的瘋狂。
一瞬間她腦海裡閃過這個形容詞。
”祂”沒有動作,僅僅站立,就比什麼洪水猛獸還要駭人。
逃都來不及了,實在想不出來那畫面,還有誰會想去親近他呢?
凱特安諾等人會發動攻擊,其實是出自於生物本能的恐懼所驅使,醒來的身體比意識先行一步發動攻擊,因此前面稍微混亂一陣子。
所幸冰皇並沒有反擊的意圖,否則只怕所有人都會在瞬間被絞碎。
冰皇的身周環繞著一層看不見的空氣盾牌,所有的攻擊撞在上面不是遭到驅散就是反彈,一開始還能將一夥人類殺得陣型大亂,等到他們摸清模式之後,遭殃的就剩下四周的牆壁和傢俱。看來何韻依之後得要搬家了。
地面上的影子也有古怪,影子像有自我意識般任意向外延伸、扭曲,甚至擴張成完全不可能的形狀,連人形都不能維持,反而更像是某種闇黑巨獸。
冰皇的視線對面,只有一個倒臥的人影。
那是黑爾。
「石龍!」
凱特安諾那邊發生了騷動。佈下的咒陣甫生效,喚出了類似自然精靈的法術模擬物,全身由碎石聚結成的巨龍口中咆哮著,一腦袋撞上冰皇的空氣盾牌。
空氣盾牌毫髮無損,石龍愣頭愣腦的甩了幾下,不屈不撓的再度撞上。
......這傢伙真的有用嗎?該不會撞個幾下就把自己的腦袋撞壞掉了吧?華恩不禁壞心眼的想。
顯然凱特安諾也不信任這看上去氣勢足夠卻不太靈光的石龍,趕忙分秒必爭的開始佈下一個陣。
看看完全無意反擊的冰皇......這根本是現成的靶子,剛好給這批人類術士拿來練練法術效果是吧?
然而奇蹟發生了。
下一個咒陣剛亮起,石龍再度重重的撞上去之後,空氣盾牌突然消失,石龍順勢撞上原本站在中心的人影。
仍然沒有擊中。但冰皇的身影在所有人面前,清楚的震盪了一下。冰皇的形象也在所有人心裡狠狠的震盪了一下。
......震盪?華恩感到不對,卻在一時間想不出是哪裡不對。
凱特安諾那邊的部下爆出歡呼,但從她這邊清楚看見凱特安諾的笑容僵了下。
不可能是他們破的,憑那石龍,沒有這麼大的本事。
攻擊揮空的石龍撞上地板,引起極大的晃動,龐大的身軀壓壞了後面的大櫃子,順便把牆壁撞開了個大洞,激起屋裡屋外的漫天沙塵。
紛飛的沙塵使能見度瞬間下降至零。待到視線清楚之後,眼前的又是另一幅令人震驚的景象。
冰皇的身影不再直挺挺的站立著,而是半跪著,身上竟然還帶傷。剛才多少攻擊都沒能奏效啊。受了傷的冰皇眼神依舊不帶一絲情感,冷冷冰冰。
沿著冰皇的視線看去,那邊有一個人。
不知何時醒來的黑爾就站在那。
章節倒數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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