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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口中的這女人,既是名為Echo的主體,也可以說、是作為影子歌宿主的存在。」

 

  情緒冷靜下來之後,華恩第一句話就是讓人幾乎咋舌的大膽發言。

 

  根據名為何韻依的女子不時的補充穿插,凱特安諾等人也算能對事情了解了個大概。

 

  她說。長久以來一直作為道具被人類使用的影子歌凝聚了意志,因為某種原因,它需要能夠行動的身體,因此找上了當時還只是個普通人類的何韻依。  

 

  「......現在則是呼應她的想望,藉她的夢境成真。」華恩說完立刻將視線投向何韻依,後者也以點頭表示。

 

  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嗎?

 

  凱特安諾內心的激動雖然沒有顯露在臉上,卻還是被華恩敏感的察覺了。

 

  「遺憾呢......在我這雙眼裡,你們所汲汲營營的現實都是假的呢!」她露出像是真的很遺憾的表情__然而眼底閃動的卻是混合戲謔與惡意的笑容。

 

  凱特安諾不予理會,他能理解女孩直到剛才都還在為他們輕率的舉動嘔氣。

 

  心智上,他已經是個成年男子,並不想作出和個小孩吵架這樣的幼稚事__之前在那片奇怪空間裡的事不算數__況且經過簡單的了解,他也明白眼前這人裝傻的程度就是黑的都能讓她說成白的,還不帶臉紅。

 

  原本他打算就這樣好好消化突然得到的情報__直到另一句話突然響起。

 

  「其實啊,影子歌會做為近年來人類的交流管道也只是一場意外呢!」

 

  凱特安諾瞳孔微縮了下,他下意識的抬頭看向發言者。而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凱特安諾的表情,華恩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長期和冰皇合作的你們,難道有可能不知道嗎?不知道對方的能力。」

 

  冰皇的能力不正是操控光影?

 

  可笑啊。

 

  揚起的微笑相當刺眼。

 

  「會想到藉由影子來傳遞消息這種事......真不知道該說你們是大膽還是無腦呢!」

 

  凱特安諾的臉部表情一瞬間變得鐵青。

 

  「你們......」

 

  「欸,我們從一開始的目的只是找到唱歌的人,可不是負責恢復你們的通訊管道(影子歌)哪。怎麼說呢.......超出業務範圍__是這樣說的對吧、嗯!」

 

  女孩像個小大人一樣,刻意作出誇張的動作和表情,連連點頭。

 

  先前的同行,只不過想要故意帶著這群人類到處轉轉晃晃而已,既然知道快要被發現了,當然要盡快逃跑啊。

 

  所以才有遇見何韻依之前的大逃亡。

 

  凱特安諾站在原地,難得面無表情,倒是他身後的部屬起了一陣騷動,一個個都面露氣憤的神色。

 

  不知道是誰先喊出來的。

 

  「你們兩個......明明都是人類!」明明,應該站在人類這方才對。

 

  「不要。」女孩和身旁的青年異口同聲,隨即自己一個笑出聲來。

 

  「這麼說好了。人類卻涉及異族爭鬥,你們不也是嗎?」女孩眨眨眼,輕聲細語就把打著民族大義的旗幟飭回。

 

  「.......那是、沒有辦法呢。」

 

  彷彿被激怒到極致,也或許只是為了將情況倒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

 

  凱特安諾怒極反笑。

 

  「誠如兩位所言,我們只能仰賴影子歌,我們並不像神明們一樣擁有足以傾覆世界的能力,也不像巡遊的兩位擁有高強的術。」

 

  他在說到”神明們”的時候,簡直是咬緊牙關,從齒縫中擠出來的。

 

  「我們人類__」他用宛如蒙受極大痛苦的表情,閉上眼睛,重新睜開的眼睛炯炯有神「__事實上,就是這麼弱小卑微的生物,正是因為既弱小又卑微,所以想要活下去。為了活下去,甘願做出一切犧牲。」

 

  承認自己的弱小對他這名軍人而言,無異於拋下僅次於性命的尊嚴。

 

  只是。

 

  你們不也是一樣的嗎?

 

  他的這句話還未來得及出口。

 

  「別撒嬌了。」只聽得華恩一聲嗤笑「想要活下去的話,本來就要不斷的努力啊!」

 

  凱特安諾睜開眼,面露出微笑卻保持沉默,不發一語。用靜靜的沉默代替聲音,無聲的質問著、逼問著。

 

  是嗎?
 

  是這樣嗎?

 

  你懂什麼嗎?

 

  你了解什麼嗎?

 

  努力又能改變什麼?

 

  這個世界仍舊沉默的持續轉動。

 

  什麼都有的你說起這些話來還真是輕鬆啊。

 

  那眼神,簡直就像在說「別開玩笑了」一樣。

 

  「就我看來,沒有力量這句話,從頭到尾,都是滿腦子只想著要逃避一切的人所織出來的、溫暖又舒適的繭。」

 

  躲藏在繭內的人們,毫無期待改變的想法,倒不如說是因為這樣,才會有這個繭的產生。

 

  不期待改變。

 

  不想要改變。

 

  一味退縮的步伐。

 

  一切的一切只要繼續這樣下去就好了。

 

  所以,時間再長,也永遠不可能破繭而出。

 

  「埋怨自己的弱小,抱怨他人的強大,情況就永遠都只會這樣。人類又怎麼樣了?人類就應該弱小?我說你的說法錯了,你卻反過來指責我的傲慢?」

 

  華恩說到後來,聲調漸揚,情緒相當激動。

 

  「你......」

 

  「不曾經歷過一切的你憑什麼這麼說?以什麼立場站在什麼樣的角度基於什麼樣的目的出自於怎樣的心態?」

 

  ……感覺像是這邊才是被激怒的一方,徹徹底底的抓狂了。

 

  被徹底激怒的華恩,瞇起雙眼、狠狠的瞪視著前方。

 

  凡是正面直視這眼神的人,毫無例外全升起一股快要被吃掉了的想法。

 

  「只不過是一群無知的人類、只不過是.......__」

 

  宛如將從以前到現在所有的想法一次傾瀉、情緒的洪水沖破攔提。

 

  自稱說謊者的少女至今為止跨過許多不為人知的過往,每一次、每一次都是懷抱幾乎粉碎自己的決心,一路走了過來。

 

  然而因為不為人知,她注定受到其他人不公平的非難。

 

  「__你們這群人憑什麼、憑什麼把我們為此所付出的一切代價一筆勾銷!」

 

 

 

 

 

 

 

 

 

 

  何韻依在他們離去前說過,這段時期的歌聲再過段日子就會消失,等她和影子歌的融合更為完整之後就會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不見蹤影。

 

  影子歌會重新”出生”。不過人類在得知影子和冰皇的關連之後,究竟還敢不敢繼續拿影子來傳遞重要的訊息,這就不知道了。

 

  「比起神明的力量,就我看來,”國家”這個機器體系反而是最可怕的喔。或者也可以說成是”社會”喔。」

 

  這麼說的女孩,在那一夜裡,露出有些虛無飄渺,又像是有些寂寞的神情。

 

  就連大方勾起的唇角,也只有空泛的笑容,不像平常帶有明確的戲謔感。

 

  雖然對國家和社會之間的差別其實分不太清楚,不過黑爾也不是很介意這點__應該說不曾生活在人類之中的他其實比華恩更不了解這些事情。

 

  __反正就是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對吧?

 

  「他們將原本毫不相干的人類集合起來,用法律啊道德啊這種強制將所有人束縛起來。一經發現不服從這些規範的,便被判定為是異類。」

 

  這麼說的女孩,臉上明確帶有的表情,是憐憫呢。

 

  「......明明他們每一個,都是弱小到不聚集在一起就什麼都辦不到的人類,就連自己也害怕被人視為異類,卻還是積極的把意類驅逐出去哪......」

 

  一樣的夜、略顯陰缺的月。

 

  天上響起了不屬於人類的歌,雲隙之間飄忽,飄飄蕩蕩的在空氣中游散開來。

 

  「吶、黑爾。」

 

  「為什麼人類總是想要去奢求自己永遠得不到的東西呢?」

 

  妳自己也是人類吧?黑爾不動聲色的翻了白眼。自己卻沒有出聲多說些什麼,只因為今晚的女孩似乎顯得非常傷心。

 

  「還是因為弱小吧?人類實在太容易死掉了,所以每天都得要非常努力才能活下去,不過一不小心就會把生存必須的東西和想要的東西搞混了。」

 

  女孩不待出聲,逕自答覆了__也許她只是想找人說說話吧?

 

  前幾夜的她都是像這樣,自顧自的說完話、隨隨便便的閉上眼、仰起頭,接著__

 

  啦啦啦啦啦啦__

 

  只是那歌聲實在慘不忍睹,連同行的男子都忍不住想捂起耳朵,再看看她跨坐在陽台上的方式,兩隻腳蕩在外面晃呀晃的,看起來好不快活。哪天如果就這樣把自己晃下去都不令人意外。

 

  今夜的她卻甚麼話都不說。

 

  不過為了一場萍水相逢的緣分。

 

  最後的最後,連他也不禁在想。

 

  在那首歌曲後面、永不褪色的夢境之中,究竟是誰將誰吞噬了呢?

 

  她將臉埋進膝蓋,蹲下縮成了一團圓球。

 

  僅管嘴上再怎麼能言善道被人吹捧得天花亂墜,她終究、還是個孩子吧?

 

  就在黑爾這樣想的時候,女孩的肩膀處突然微一聳動。

 

  「哼......哈......哼哼......」

 

  到後來,女孩仰起頭,狀若瘋狂的笑。

 

  「黑爾,人類真的是很蠢的生物。」

 

  收回前言,黑爾滿臉黑線看著女孩的反應想著。

 

  真是越來越不像個人類了,我們兩個。

 

  但是,要甚麼樣的行為才像人類呢?

 

  彷彿呼應一般,黑爾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勾起。

 

  西疆清澄的夜空之上,高高的,響起了魔性的歌聲。

 

  不像過去聽見的歌聲,清晰的宛如近在耳邊,模糊的歌聲淡淡的飄在西疆的天空中,像是懸在在半空的圓月微微的晃盪著,響徹清泠的鈴音。

 

  黑爾閉上雙眼__

 

  只見女孩放聲高唱__

 

  

 

  『我的心中,藏著一首歌。

 

  你看不見,也摸不著,

 

  但當夜來,你若側耳細聽,

 

  聽呵__

 

  那是因你而起,我所珍藏的歌。』

 

 

 

  不同的聲音交織合奏。

 

  那擺盪在夜色與初晨之間的聲音,是由許許多多既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聲音組成,交織成氣勢磅礡的幻想敘事詩歌。

 

  並非Echo__應該說,既是來自Echo,也是來自不同人的聲音。

 

  宛如天地悠長,其實卻是出乎意料、極度脆弱的聲音。滿含情緒、和言語道不清楚的愛憎,透過綿長的歌聲,唱出幕幕名喚”人生”的悲喜劇。

 

  來自不同的意志,不同的心願,如川流匯聚成廣博之洋,能夠廣納所有黑暗以及聲音的影子__那同時也是名為Echo的意志。

 

  那是不斷由許許多多的意念互相交織,自暗處之影所傳遞的異界歌聲,無論生者抑或亡者,無論高貴抑或貧賤,全都平等的在內心期許願望。將那願望聆聽並且傳唱,無論空間銷毀、時代更迭,將不變的心願傳染給世人,那就是__影子歌。

 

  過了今晚,就算在別處被聽見了,天明之後,也不會是同樣的歌。

 

  但不論明晚,或是之後的無數夜晚,不論星星升起,亦或被烏雲掩蔽,我們所聽見的、我們所想望的,都會是記憶中最美的歌聲。

 

  不論是否,已成絕響。

 

  然而,總是還會再有、新的歌聲被一再傳開。

 

  就宛如新的篇章已被人翻開。

 

 

 

 

 

  你曾專注的聆聽過夜晚的歌嗎?

 

  因為過了今晚,就再也聽不到了。

 

  不論再怎麼尋找,再怎樣、再怎樣的希冀與盼望,那都是僅此一次,唯一的也是最後所詠唱的心願之歌。

 

  黎明也無法喚回的,人們稱之為絕響。

 

<絕響>之章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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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騎霾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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