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色夜饗 with stories

小修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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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與沸　一

　　睜開眼的時候，又聽見腳步聲。

　　現在外面是白天吧？畢竟人類是白天才會醒著的動物，和只在夜裡嗚嗚啼叫的貓頭鷹不一樣。

　　他的世界裡總是充滿各種各樣的腳步聲。或倉促疾快的、或遲疑猶豫的，有些像是跳舞那般輕盈優雅，有些會大跨步，讓地面跟著發出鈍重悶響。

　　有些像是拖著腳後跟行走的方式，摩擦地面時發出「擦擦」或者「嘶拉」的聲音。

　　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將他團團包圍住，他有這樣的感覺，但其實根本不會有人知道他在這裡。所有的腳步聲都是筆直朝向目的地，為著自己的事頭也不回，好像離了弦的箭也是一樣永遠不可能回頭。

　　從來沒有人注意到他，過了好幾年終於意識到並且漸漸習慣，他們無法聽見他的聲音，即使他就在這裡。不可能有人會停下來看他一眼。

　　不知為何，他能聽見許多腳步聲，卻看不見任何人影，有些時候離自己比較近、有些時候比較遠，然而聽起來都像隔著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他猜想那些腳步聲的主人肯定也和他一樣。不過只有人類是這樣，動物就沒有這層問題了，例如每個晚上他都會看見貓頭鷹飛掠過天空，發出好似啼哭般的聲音弔唁著失去的白晝，僅管牠們總是喜歡在白天睡覺。

　　他也曾對此感到困惑過，然而困惑過了這許多年依然懸著問號，好像不知道答案也沒有任何關係。

　　然而在此多年，他依然從沒聽過這樣的腳步聲。

　　像枝頭躍動的麻雀般輕快，和它相比，過去所聽見的聲音就好像根部被土壤束縛住的植物，總有太多太多執著和念想，只是沉重的拖動，將肉體從這個地方挪移到另一個地方。
 

　　它不一樣。有些時候言語會沒辦法形容自己感受到的事物，他會的言辭不多，不過這樣的腳步聲總帶給他一種特殊的感覺。以前從未感受過的，那道腳步聲特別清晰、特別地接近，或許是這種莫名的接近感，讓人總有種有一天一定會碰面的錯覺。

　　不像其他腳步聲，它沒有要前往的地方，就只是漫無目的在四周遊走......或者是在他身周遊走。

　　是錯覺吧？

　　然而這樣的腳步聲不只一次響起，最近都在附近徘徊，和總是急急忙忙穿梭這裡前往目的地的其他腳步聲不一樣，沒有目的的在附近徘徊，像是在探尋某種事物。

　　「午安～」

　　某個月亮剛升起的晚上，他伸長脖子等待貓頭鷹飛掠過天空的時候，從前方草叢傳來一陣窸窣聲響，鑽出一個紅色的東西。

　　「現在的時間應該是夜安或者晚安吧？」

　　在確認對方身分之前已經自然地脫口而出，希望聽起來不像指責，雖然語調聽起來很像，這麼想的時候也聽見對方的回覆。

　　「原來如此，不過我之前並沒有太多向人道晚安的機會，就算了吧！」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惱怒、又像是埋怨。

　　原本以為是狐狸，『牠』向自己打招呼，然後卡在樹叢間過小的洞裡動彈不得，他沉默的等著。直到『牠』走到自己面前，並且在自己面前站定，才模模糊糊想到，『牠』應該是人類吧？

　　眼睛鼻子嘴巴一個不少，身軀站直後同樣很明顯的是細長的手和細長的腳，紅色的部分是頭髮還有衣服，兩者都是接近深色的橙紅、像是火焰一樣溫暖的顏色，雖然有點兒髒兮兮。眼睛是很深的綠色，像晚上的時候從自己所站的地方望進森林深處的那種深深綠色。

　　一個在視覺上相當搶眼，宛如火焰一般的人類。

　　「那麼～重來一次！」

　　對方拉開橙紅色的裙襬，作出一個向他行禮的動作。

　　「夜安，我是諾莉絲˙古利珍˙里莉埃德，姑且算是......暴風之城的城主吧！」

　　她報上一個很長的名字，自己最多只能勉強記住前三個字。知道這點以後的諾莉絲臉上微有不滿，不過也很快就釋然。

　　諾莉絲說，她是來自另外一個世界、歐斯佳的人，同樣座落在那裡的暴風之城是座幾乎終年被冰雪覆蓋與封閉的堡壘，暴風之城支配著整個歐歐斯佳世界，其地位等同於此世界中、王的存在。

　　她在述說這些事情的時候雙眼灼灼發亮，像壁爐內鍛燒得晶亮的玻璃。

　　諾莉絲握住他的手，只有很短暫的時間，很快就放開。因為不得不放開。

　　「好燙……」

　　她半埋怨的語氣中也帶著驚異，神態有著小酌之後的薄醉。

　　「我真的找到你了……擁有體溫的亡靈。」

　　她神情略變，似以下定某種決心，堅定而大聲的對他說＿＿

　　「請幫我、奪回我的暴風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