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讓人不安的日子持續到第三天，甚麼事也沒發生。
除了等待，他們甚麼也沒做。最先受不了的是亞歷，早上的時候牠先發了頓脾氣，吵著要回去，接近中午的時候氣燄又懨下去了。
華恩只問牠一句話：「你想拖累到你的主人嗎？」
一隻會說話貓咪如果被人類抓到的話，下場除了關進籠子供人賞玩，就是被送進冰冷的實驗室。
華恩進一步解釋給牠聽，現在這群人類的目標應該是她，若讓他們察覺到亞歷的存在......按照亞歷所言，她的小主人與家人的背景果真單純的話，恐怕情況並不樂觀。
比較抱歉的一點是，三天前她和火蛾原本進行著大逃亡，卻遇到被困住的亞歷，再加上這些天的觀察，應該已經足以讓人注意到這隻平凡無奇的貓了。
亞歷是隻聰明貓，牠聽懂了，可是牠還是想回家。
相處的時間久了，亞歷發覺這兩個人身上古怪的地方還真不少。
除了火蛾非人的身分讓人有些在意之外，關於他為什麼會和華恩一起行動，一起行動的目的似乎是為了尋找某種名為”抑制器”的東西，至於尋找的目的是為了甚麼，這些牠都並不知曉。
然而除了這些，亞歷察覺到女孩似乎生了一種奇怪的病。
經過三天的相處，牠很明顯觀察到女孩日漸下降的體力，第一次見面還活蹦亂跳到惹人厭的程度，第二次見面就已經需要火蛾托運（？）協助移動了，雖然女孩自己試圖偽裝成懶得移動的樣子，即使出言詢問也只會立刻轉移話題，但還是很明顯。
女孩說他們在尋找的東西，或許就和這種病有所關連。
從她逐漸無力久站的肌肉、變得難以下床走動的軀體、輕淺到彷彿隨時會消失的呼吸、時間越來越長的發燒及昏睡，無不令人在意。牠有時候甚至會懷念起第一次見面就興致勃勃（也相當幼稚）和牠吵架的女孩，有時候。
有幾次火蛾離開視線的時候，牠會看到女孩獨自一人照著鏡子看了許久，喃喃自語的脣形重複說著”眼睛”。
連日的觀察累積下來，有一點連牠這隻貓也看得出來。
女孩的病情，事實上、已經......
這會女孩醒來的精神還算不錯，翹著腳癱坐在沙發上，手裡抓著隨手買來打發時間用的雜誌，嘴裡將仙貝咬得卡哩卡哩作響，餅乾屑屑到處亂彈。
「貓咪～」女孩察覺貓咪的視線，軟軟的喚了聲，火蛾出去了，亞歷並不打算裡會她，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跳到櫃子的高處去窩著。
每每看到這類景象，亞歷都會覺得其實是自己想多了。
就像女孩自己所言，禍害是會遺千年的。
火蛾從外面進來的時候，看見的是華恩站在櫃子前面，努力踮起腳的模樣，亞歷先一步聽見開門聲，心虛的垂下頭裝睡。
「啊啊啊！竟然敢無視我！」
華恩沒注意到有人進來，發出最近難得聽見、中氣十足的叫喊，下一秒她被一股拉力拋到空中，兩秒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摔回床上的事實，火蛾無聲譴責的視線居高臨下。
心虛的人換成是她，華恩乾笑一聲，立刻鑽進棉被裡把自己用力包裹成一顆人球，這樣子等下被抓起來打的時候比較不會痛......雖然會這麼做的只有黑爾，火蛾只會一直盯著她，等待她自己懺悔。
啊啊，總覺得火蛾和黑爾一樣，越來越不好玩了。
「東西買回來了嗎？」
火蛾無聲遞出手中的塑膠袋，華恩伸手接過。
「謝啦！最後的準備工作也完成了、這就沒有問題了。」
亞歷聽聞女孩的聲音，微微睜開一條眼縫，捕捉到火蛾在剎那間的表情變化。
真的沒有問題了嗎？
亞歷看著火蛾背後發出喀吱聲，接著緩慢的伸出一節節的、形似昆蟲的附肢，共三對，完全展開約有十人並肩的寬度，底下黏附一層薄薄的翅，在光線穿透後撒下金色的微塵，甚是美麗。
雖然早就已經知道了，不過由這種方式確認還是相當驚人：他果然不是人類。
「很漂亮吧？」華恩驕傲的說，亞歷不以為然，再漂亮又不是你的，「不過實際使用上就有點......」飛行準備完畢，火蛾沒甚麼情緒的眼珠望向這邊。
「火蛾，我們還是走路吧。」華恩誠摯的提議。亞歷則用眼神表達不屑。
就你這破爛身體，你開玩笑嗎？
眼見火蛾沒有反應，華恩只好換招。
「我最近有點感冒......咳、咳咳！」裝的。連貓咪都看得出來。「你應該知道感冒不能吹風吧？」華恩一臉可憐兮兮，這會說話又變流利了。
火蛾沒有動靜、不冷不熱的維持三秒，才又傳來喀吱喀吱的聲音，他慢慢的把翅膀收回去。
今早醒來的時候，華恩決定動身離開。
「眼睛的狀況不能再拖下去了。」華恩說了這句話之後有些苦惱，好像在考慮甚麼正經事，亞歷湊過去聽。「本來身體若不是這樣的話，還可以陪這群人稍微再玩一下的。」
牠大翻白眼，早該想到這個人滿腦子就只有玩而已！
離開人群，意味著接下來要和身後跟著的那群人正面衝突。
雖說是離開人群，目的地卻是在村外幾百公尺處，在那個地方，戰場的前置工作已經準備完成，預計那些人類會在他們離開村落的同時發動攻擊，第一步策略便是必須將敵人引誘到正式的戰場去才行。
由於”眼睛”在近期內的活動不太穩定，詳細原因尚不明確，可能與前幾次負傷有所關連，也或許是因為他們已經越來越接近冰皇的領域，然而這點造成華恩在術力上的衰減，生理上造成病痛等不適症狀，種種考量下為了保險起見，才會在這次決定布置戰場。
步行前往意味著速度將會被拖慢了，火蛾負責拖運行李（即華恩），亞歷跟在左側，牠瞪著這兩人，絲毫感覺不到即將面臨戰鬥的緊張氣氛。
離開的時間是黃昏。空曠的沙漠上，日輪沉落地平線的畫面美得讓人屏息。
異變也由此孳生。
當火焰點燃空氣的時候，第一個察覺的是嗅覺靈敏的貓。
「......火蛾！」
下一秒，華恩的聲音急促響起，同時響起的還有另一道聲音，那道聲音甜膩得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火蛾。」
動物優秀的視覺神經讓亞歷看見發生了甚麼事，但牠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甚麼事情。
術法亮起的光芒中，華恩小小的軀體被人扔在地上，雙手被人用力反折在背，火蛾展開牠完整的翅翼，速度比剛才更快，暗紅眼珠如今覆上一層霜冷，冰冷的視線正對著姿態狼狽仍試圖爬起的女孩。
完全無法理解。
「你知道蛾這種生物吧？那是種一邊追求著耀眼的光明，卻又因不自量力而急速墜落的昆蟲。刺蝶的仿生品。」
沙土飛揚之中，亞歷察覺他們面對的方向恰好與先前離村的時候相反，以人類村落為背景，陰影處緩緩步出一道人影。
一個乍看之下和華恩差不多歲數的小女孩，無論外型打扮上都和華恩極為相像，甚至就連神態也別無二致，她甜甜的笑著，然而她出場的時機太過敏感，很難讓人不提高警戒。
她咧開笑容，其中惡意竟與華恩相差無幾。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你該知道「火蛾」是甚麼東西了吧？」
身為事主的火蛾一語不發的垂首。
華恩面對眼前此景，竟然還笑得出來，隨即又因為侵入眼中的沙塵而閉緊雙眼。
「原來如此，這一整個村子打從一開始就是你們布置的陷阱嗎？」
對方聞言，笑意越加猖狂。
打從她走入村子的時候就已經走入陷阱，這群人和她打著相同的策略，只不過這群人的想法比她更瘋。
她不是沒考慮過這樣的做法，然而這項做法牽連範圍太廣，勢必也將捲入所有毫不相關的群眾，包括亞歷的小主人。
然而，身為人類的這群人毫無顧忌，甚至可以藉由群眾作為要脅，沒想到自己先前對敵人的分析錯得離譜，等待的期間以為可以獲得喘息、沒料到也給了敵方完滿這個陷阱的機會。
果然，她心裡也還在笑，人類在追求莫大利益的時候，對待同族的狠勁那是真的無人可及，即使以殘忍和多變著稱的火之主也遠遠比不上。這才是她所認知到的”人類”。
自己還是不小心將”人”的身分看得太高了，過於高估他們腦中道德及倫理觀念所佔的份量了。
至於火蛾嘛......
「初次見面，嘛，也許我方態度是有那麼點不夠親切，不過這都要怪你之前的夥伴傷了不少我們的人，還請你多擔待些囉，火焰。」
對方的笑容甜美可人，眼中卻不帶絲毫笑意，使她四周一直環繞著一股冰冷的氣氛。
「我的名字是瓦席爾，菲利斯的咒術探索與歷史定位研究專案的總負責人，我方的目的只有一個，給你個機會和火之主進行聯繫，讓我方和祂直接進行談判。」
他們難道以為火之主就像召喚獸一樣呼之即來？想起冰皇也當過一回召喚獸，華恩又不合時宜的笑了。
毫不吝惜自報名諉，是為了表達己方沒有其他惡意呢......還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他們活路？
下一秒，她從頭部被人踢了一記，又被人重重踩在腳底下，上方響起惹人厭煩的笑聲。
「啊啊，我記錯了，這個是”我自己個人”的目的，現在是”我”要和祂進行談判，所以麻煩你快點把火之主叫出來，就這麼把時間浪費下去對彼此都沒有好處吧？」
的確是呢。華恩很想點頭表示贊同，但移動困難。
火蛾的情況令人擔憂，視野中看不見亞歷的身影，不是被抓了就是逃走了，華恩也說不清究竟是哪種情況比較糟。
「聽不懂人話是嗎？好好～火蛾，過來和你的前同伴好好說句話吧。」
瓦席爾卻誤解她的沉默，一臉看好戲的嘴臉招來火蛾。
「畢竟都在一起相處了這麼多天，即使是這種東西，多少也有些感情了吧。」
踩在頭上的壓力移開、衣物簌簌的聲響、微拖的腳步、被人輕輕托起背部、火蛾靠得極近的臉。
「聽話照做。」
暗紅色的眼珠裡含有某種覺悟，他說得很認真，華恩回應的也很認真......很認真的嗤笑。
「先不說火之主會不會乖乖過來，我想應該不會，那個人從來就聽不懂人話。」
「跟你很像。」
華恩眨眨眼，火蛾竟然學會頂嘴了。
「唉呀，謝謝讚美。」
「我說只有一句話的。」眼見華恩笑了，站得有點距離的瓦席爾立刻瞇起眼睛提出不滿，不過並沒有制止火蛾的意思。
「你想不想轉換跑道，我們這裡嚴重缺人喔？」
某個不怕死的傢伙甚至光明正大進行挖角，火蛾只是搖搖頭。
「你想不想轉換跑道，來這邊，我可以保護你。」
火蛾面無表情複製貼上，華恩又眨眨眼，震驚全吞回肚子裡爛掉。
這是調戲嗎？這是調戲啊啊啊！火蛾你竟然不只頂嘴竟然還學會調戲了！火蛾你發生甚麼事了？
如果有人可以剖開她的腦子看看內容物肯定會絕望的宣布治療無效。
「真的不行嗎？」腦袋裡面的東西壞掉是一回事，華恩還是沒忘記自己現在的處境，轉而以柔情攻勢＿＿也就是裝可憐＿＿來應對。
火蛾的回應還是搖頭。
「你身邊還有人，沒有我的位置。」
這句話令華恩一愣。
「你是說......」
「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在你身邊，我可以保護你。」異形之手輕撫上女孩的臉，緩緩遮蓋住她的雙眼。
華恩這時突然想起一件事，最開始碰到火蛾的場景。
「因為我們，都是，異類。」
火蛾斷斷續續、費盡全力說著，感覺到眼前的女孩確實變了臉色。
【夢驗世】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