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驗指南Ch.8 For stories(為了故事)>


好了、好了。

重複太多次的故事,差不多要讓人索然無味了吧?

在猶如活物般蠕動的黑暗中響起稀落的掌聲,當黑暗如潮水褪去,薄暮的光從高處的三角形窗戶透進房間,偶爾會被大片的暗影遮擋,能看見長滿細麟的長尾一晃而過。

與長長的白石矮梯融為一體,相同材質的白石座上,端坐著一名長髮垂地的女子,與端坐的她相比,站在階梯前躬身行禮的身影顯得相當矮小。

「你所求何事?」

「尊敬的女神,在下來自虹域之外,為了向您獻上故事。」

「妄自稱神的說書人,我不需要故事。」

與賜予虹域之人的溫情截然不同,女子眼神漠然,話語毫不容情。

「尊敬的女神,在下斗膽,懇請您給予在下一點點信任,」

儘管如此,年輕的說書人聲調中依然帶著歡快跳動的韻律感,讓人忍不住想聽他的下一句話。

「在下願以言辭爲刃,撕開隱藏的幕布,向您呈獻這個世界的真實,這件事無論對於您、或者她,都不會是壞事。」

「你說得話毫無道理,我與她正處於爭鬥的兩端,而這場爭鬥是你們所帶來的……還是說,你想愚弄我?」

「在下斷無此意。在下只是認為時至今日,『世界』仍然在約束二位,如今上演的這場爭鬥不過順應『世界』所求,無論是您還是她,原本都無須如此。」

面對說書人的意見,王座上的她將眼睛緩慢闔上,像是拒絕與傲慢的說書人繼續溝通。

「的確是伶牙俐齒的一張嘴,但你說錯了,沒有任何東西能約束神。」

她將「任何」二字咬得輕輕,可在場的兩人都知道其意義。

「虹域之人均視您為無所不能的化身,寄託願望就能成真,但是都沒想過為什麼呢?神不過是域外來客,縱有法力萬千,卻終生受制於『世界』制定的規則,好比現在的您,看似強大又自由,卻連離開這個房間、甚至這個狹小的座位也無法辦到。」他嗤笑著補上一記:「外面都在頌揚您的無所不能,何其有趣。」

前置的戲言過於冗長,籌碼漸漸探頭。

如果不是這樣,她早該打開天頂的窗戶,召喚護衛在外的龍把他燒成一團灰燼。

或許是說書人的演說過於荒唐,寂靜的房間內那聲輕嗤明顯至極。

縱使受制於規則,也因規則受惠,她仍然是應驗所有願望與虛妄夢想的神。

遠不是眼前毫無力量的渺小偽神可以比擬。

「就如你所說,在他們眼中我無所不能,只要虹域內仍有願望,我便會將之實現。」

她復又睜開眼,平靜的面容下流動著淺淺諷刺。

「你既然來到這裡,也是想實現甚麼願望嗎?」

只要許願,就能成真。

此為神權,亦是神諾。

「是的,感謝您賜予在下覲見的恩典,在下想助您橇動規則,甚至助您將監視者從雲頂拉下,讓他也能走入自己最愛的故事裡。」

「......監視者?」

意想不到的詞語從意想不到的人口中吐出。

她忍不住微微傾身,身子如有電流竄過般,指尖也在微微顫動。

光是稍微想像,就為了這個可能性渾身發燙。

這點變化自然逃不過時刻關注著的說書人眼睛,顯見籌碼產生效果,說書人語氣變得低沉,姿態也從張揚造作改為內斂恭敬,只有迴盪整片空間的語氣仍舊狂妄無邊。

「在下來意很簡單,在下想將所有人都拉進在下最愛的故事裡,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他像是不知道僅僅來到此地就是虹域中人一生所求,大言不慚,就連神明都敢遊說。

「當您再次睜開眼,實現他的願望之後,如此一來……所有人的願望就都能實現了。」

說書人知道眼前的神,無論虔誠,無論恭敬,無論過去是否聽聞,無論未來是否信奉,只要是當面向她求許的願望,無一不應,無一不靈。

說書人張口便是故事,話語間藏匿著過往與現在,他無從知曉自妄夢應驗後的未來,實在是與幸福美滿相距甚遠。

說書人與女神的密談沒有眷屬在側,就連總長伴女神身邊的【鏡子】都被早早趕回湖底。

據傳故事之神此行向女神獻上三個故事,而這些導致女神轉變、令眷屬們懊悔不已的汙染源,其唯一共通點便是講述了「求而不得之苦」。

故事本身結構簡單、情節樸實,一般情況下,任由說書人巧舌如簧,也很難用這三個故事打動任何人。

會滋生意外的是魔法,或者說,是接收到故事背後訊息後開始思考的女神,是女神逐漸鬆動的舊日記憶,是讓她聯繫到過去求而不得之苦,以及忍不住實現眾生願望的本能。




在說書人淡薄的印象裡,促使他誕生的監視者既傲慢又自大,若非如此,或許他也會像艾麗一樣,終其一生受虛妄的記憶所苦。

實屬萬幸。

在察覺到女神被【鏡子】的權能分離為二後,為了將保有舊日記憶的女神半身、脆弱的人類小孩引導到安全的環境,監視者用星光的倒影與風中的耳語捏塑成他。

帶著高帽、披著斗篷、垂著尖耳的說書人,就像從爐火旁、床邊故事裡走出來的妖精,和善、可親,帶點引人追尋的神秘感。

監視者急切地想找出異常原因,甚至無暇審視自己在捏塑的時候,到底給予說書人多少記憶。

而說書人呢?他的存在又實在太過渺小,在整段虹域歷史中無足輕重。

至少,在最初的時刻裡無人重視,或許只有最親近女王的一兩名外道還記得他的名字。

「你是誰?」

「在下是泰默爾,從床邊故事中誕生的故事之神,偶然途經此地。既然有緣,何不一塊同行?」

「去哪裡呢?」

「去一個夢一樣的地方。」

「比虹域還美的地方嗎?」

「……也許。來,我們走吧。」

他向小小的人類吐露謊言/故事。

因為女神的偏愛,虹域是匯聚這個世界豐饒資源的地方,在虹域之外,只有永無止盡的黑暗潮濕,和沒有資格實現願望的外道。

這種感覺實在奇妙。

明明是女神半身,卻是渺小脆弱的人類;明明生長於虹域,卻在夢驗時刻遭受驅逐,和他們一樣淪爲外道。

儘管如此,渾身環繞虹光的她,在外道眼中仍然是道難得的美餐,只是,為了達成更大的目的,懷抱形形色色願望的外道們開始漸漸地圍繞她、保護她、拱衛她。

虹域之外遍地都是的外道就像惱人的小蟲,揮之不去,數也數不清,為了爭奪微弱的虹光、爭一個入場的機會,各個都藏起自己小心思,裝做是為了小小的人類打抱不平的樣子。

擅長編纂現實講述故事的泰默爾,對於謊言的味道熟悉極了。

好比總是爛泥狀匍匐前行的膽小鬼「活膽」,貨真價實的膽小鬼,能力不足但心比天高,一旦抓到縫隙就會將對方吞得一點不剩。

好比六眼飽含霜意、骨骼能化為青銅長槍的「裘音」,武鬥派的天才,醒著的時候都在打架或前往打架的路上,希望女神能實現她的願望,製造出永遠打不壞也打不死的種族。

好比戴著紅帽、紅手套、舉著漆黑蠟燭的「赤熄」,他率先提出拱衛艾麗藉此前往虹域的想法,雖然積極準備但看不出對於女神以及虹域的執著,雖然很難拒絕他每次的提案,但總覺得全盤照收之後絕對會後悔,無論說話或做事都會給人強烈不安跟可疑感的傢伙。

好比拖拉著發光的四足與三頭的智者「歐洛維.耶譜.果」,藉由將自身話語從頭頂直接灌輸進外道體內進行啟示,達到控制心智的目的,妄想吞食女神後控制更多人類。

好比抖著長音與長舌的獨目巨人「樵夫與喬」,樵夫的性格軟弱,身邊只會吸引惡劣的外道,但喬會將惡劣的外道全部吞食,因為總是過量吞食,至少自爆過五次,而每次自爆後的性格都越趨於喬。

兩人接受外道的邀請,成為外道的女王與微不足道的說書人。

之後發生的事情就像既定命運一樣,在故事即將從甜美走向腐爛之際,他離開外道的隊伍,隻身一人來到女神居住的柱庭。

幸運的是,他第一個碰見的是最好說話的女神眷屬,發條人偶【鑰匙】。

單純的【鑰匙】將他帶到一面鏡子面前,甜膩的女聲從鏡面深處傳來:「甚麼髒東西都敢拎進門,你是狗嗎?」

他從監視者記憶中得知,鏡中女魔原本是棲息在這個世界/夢驗世中的原生種,若不是在規則尚未完善時受到女神吸引來到虹域,原本也是應該受人類唾棄、受虹域排擠的外道一員,是這粒塵中原本的造物。

他朝鏡子行禮,只得到從走廊另一頭傳來的哼聲,以及眨眼間就舞到眼前的刺擊。

神情傲慢不馴的玩具勇者【花】,在降下暴烈的花雨後、刺穿他頭顱前,被伸頭探進窗戶的【龍】咬住後面衣領。

「面對客人可不能無禮……至少此刻還是客人。」【龍】輕輕撇他一眼,叼著【花】頭也不回走了。

【鏡子】久久沒出聲,再出現時深深的嘆了口氣:「笨老么,把這傢伙帶過來吧,我們在最裡面那間。」

隨後用惡狠狠的語氣警告他:「祂同意見你,但你最好別耍什麼花樣。」

豈敢豈敢,說書人自認為是除了毫無心機的【鑰匙】以外,最真誠不過的人。

「希望將監視者從高高在上的雲端拉進故事。」

會滋生意外的是魔法,而令魔法實現的是神的私心。

故事之神猜想,即使對象是來自域外的自己,女神也一定會回應這個願望。

這份底氣來自於他從監視者記憶裡窺視到的隱密:在虹域扎根許久的女神也是同樣來自域外的存在,舊日裡曾經名為織夢的存在,在徹底死去前,被妖怪白離拉入這粒塵/世界中。

外來者織夢替代柱的位置,成為女神,依照殘存的印象,創造出與舊日世界外型相似的人類,並下意識的偏愛這些人類、排斥塵中原本的外道;

外來者白離將原本塵的主人鎖進規則之巢,完善世界運行規則,並在徹底侵吞世界後,以高高在上的監視者自居。

說書者自誕生以來就一直想把高高在上的監視者拖進故事裡。

畢竟,這世界既然是一場捏造的幻夢,怎能讓人從始至終做個清醒旁觀的看客?


在故事之神的願望實現後,檯面上的局勢出現微妙的變化。

監視者再難獨身事外,女神身邊也出現新的眷屬,被喚作【影子】的眷屬有著不符其名的鮮豔色彩與讓人一眼難忘的怪異形體,如果將它扔進外道之中,看起來甚至沒甚麼分別。

【影子】的來歷實在突兀,即使能勉強辨別出起源地來自海口附近某處沼地新生的影魔,【鏡子】也難以安心,劃定了三公尺的區隔線,嚴肅的說敢超過一釐米就切塊拉去餵魚,並由同樣抱持警戒的【花】來執行。

【影子】鮮少說話,總是躲藏在女神身邊三公尺左右某件物體的影子內。弄不清有什麼想法、也不知平常都在做些什麼。

故事之神曾經遠遠的看了一眼。

曾經高高在上的監視者,和被拖入「故事」後的【影子】截然不同。

安靜,沉默,宛如不知事的幼童,唯一能看出一點殘留的,只有眼睛同樣都對這世界有豐沛的好奇心。

【影子】依戀女神,趕也趕不走,儘管來歷不明,卻又沒顯出害處。時間一長,就連【鏡子】也放下警惕。

故事之神在某次爭鬥中殞落,外道的女王也已久未出現,一切似乎接近尾聲,只待將仍然潛伏在虹域的外道揪出來。

但面對女神逐漸顯露出的不對勁,第一個行動的是【影子】。

【影子】的肢體可以拉長數十米,化成柔軟的鞭子或堅硬的繩索,他不僅可以快速洞穿外道,也能瞬息間洞穿女神。

「你果然很快就察覺……我已經不想再實現願望了。」女神像是與老友餐敘般,悠閒的看著【影子】從洞口掏出發光的球體,「即使變成這樣,你還是害怕故事停止嗎?」

害怕到刻入潛意識中,一發現本應穩定世界的柱停止實現願望,就開始不安,一感應到這世界的故事有停滯跡象,就忍不住動手。

監視者白離為了無法續寫故事的織夢,曾在柱庭寫下規則,女神會轉化這世界的雜質,消解憤恨及不滿、苦痛與悲傷,祂將會不停實現願望,藉此產生源源不斷的神蹟傳說/故事,讓這世界得以繼續轉動。

「膽小鬼,帶著你擅自決定的規則躲起來吧,以後別出現在我面前。」

看也不看取出實現願望的權能(光球)後便逃走的【影子】,祂將視線放在過去一向偏愛的人類身上。

「既然這個世界需要故事才能轉動,我會用我的方式來續寫下去。」

這裡沒有阻擾他的夢剪、沒有掌控全局的監視者,她沒有理由停滯在此。

--這天,不再轉化雜質、實現願望的女神成為以人類的苦痛悲鳴取樂的魔王。

而距離其他眷屬察覺到這件事,還要再過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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