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
我來自杞海,那裡後來被稱作祈海。
杞海這名字起得很簡單,因為海底有著許多橘紅的珊瑚石,從遠山眺望,看起來就像海裡漂浮著一顆顆枸杞。
因為讀音相近,又因每年都有萬人在此祈禱,祈來世,禱此生,故名祈海。
萬人祈禱,不求財,不爭名,不逐利--但求生,因為這裡是不存祥瑞的處刑台。
我來自祈海的深處,先是一名紀錄受刑的錄刑者,再是追尋自己而活的妖魔。
我是祈海的幽靈。

***

鍘刀撞擊骨骼,發出刺耳的聲音。
這次的罪人是體長足有三尺的大蟲,身體被切開後,中心橫亙著一條鈣化的蟲髓,乍看像是放大幾十倍的魚骨,但魚骨分岔出的枝幹表面卻長滿細小絨毛樣的絮狀物。
據說這種絮狀物是由於大蟲將死前,血液會酸化甚至具有腐蝕性,使得接觸血液的蟲髓從末端開始溶解的緣故。
大蟲的刑罰是大卸萬塊,處刑人需要踩在用樹枝綁牢結成的木梯上辛苦的分割它。
重複來回拉鋸的動作會不停磨損刀刃,即使是特制的刑具也硬是換了十多把,才能在傍晚前完成這項工作......這還是因為處刑人經驗豐富的緣故,換成其他人可能熬個三五天還只能蹭掉外面的皮。
或許是因為紀錄太多次刑罰,看得久了,分割動作在眼前變得遲緩,慢得彷彿連靈魂深處也跟著隱隱作痛。
但沒辦法,講白了,除了這事情我也無事可做。
我不確定自己是誰,也不知曉是為何來到此處。
我或許曾經有過目標或目的地,但早已被忘得精光,成日裡在祈海這片海域搖頭晃腦地四處遊走,從海岸的這頭晃到另一頭,還有閒工夫計算花費的時間大約是十次落日。
也許是我白參觀不做事的樣子太引人注目,某天被人塞了塊板子跟一枝筆,就這麼突然開始錄刑者的工作。
老大只是掃我一眼,寒暄客套打聽的話半句都沒說,雖然我在祈海待的時間不短,但到現在也只聽過他說三句話:「幹得好」、「滾」、「下一位」。
我跟其他錄刑者一起排隊,在規定時間內把板子交上去,領到一人份的酬勞,然後迅速滾蛋把位子讓給下面一位。
說實話,只要能按時發放薪水,都是好老大。
我就這麼稀里糊塗幹了許多年。
眼前從蚌殼磨製成的錄刑用板子被填滿後,又再從海獸皮製成的包包裡取出一片繼續書寫,奮筆疾書用的是附近潮間帶筆管蟹的殼,只要把軟殼烘乾後在表層塗上特殊的塗料,就能當成書寫用的筆。
墨水倒是沒什麼講究,有時是珊瑚石磨碎加熱成熔融態製成,有時是隨便取一點受刑人的血,當然,想要用自己的血也無妨,便利便利。
我看了一眼錄刑板最上方的標題。大蟲的罪名是謀反,它是斯托特利爾的一名貴族,因違逆聖言,王室特請處分流放祈海,甄別罪名的是一個我看不懂名字的人…...或者蟲。
我在祈海的工作是觀禮後錄刑,也就是俗稱的觀看受刑,並將眼前所見鉅細靡遺記錄下來,大多數人會恭敬稱呼我們一聲錄刑者,紀錄的是大罪之人生前的最後點滴。
大多時候面對的是被連番受刑磨損到奄奄一息的罪人,有時也會碰到重量級的罪人。
比如眼前這位憤怒的神,雖然自稱是尊貴的龍裔,但看起來就是一條蛇。
蛇憤怒的將碩大的尾巴拍打得震天響,所經之處石屑掉落、飛塵四起,看上去氣勢洶洶,只是這種把自己身形埋藏在揚起的煙塵中的動作,怎麼看都像在虛張聲勢。
「傷腦筋呢。」處刑人露出一點也不傷腦筋的表情,不緊不慢的在周邊繞圈,繞到第二圈的時候,突然把比她高出兩顆頭的刑刀甩出去,旋轉的刑刀就這樣卡在山石上面。
蛇晃動身體發出嘎擦嘎擦的聲音,張嘴想要大笑,聲音卻倏然轉為悲鳴,因為接下來一塊塊落石爭先恐後滾落,順勢砸爛牠的尾巴。
處刑人相當滿意的上前,在蛇一片罵聲中跳上山石取回自己的刀,接著用剁魚的氣勢豎直下刀。
蛇的罪名是毀諾跟濫施代價,貪婪的向信徒收取無數代價,卻吝於踐行承諾。
信徒向他許下願望,無異於向高利貸借貸,利息如滾滾雪球,放貸的神明卻不做絲毫付出,甚至心安理得任意加息。
以一位神明而言可謂是相當無德又無良,自當接受最嚴厲的刑罰。
在處刑地前方立了塊石碑,上方寫滿密密麻麻的備註,來自不同年代與不同人的字跡,新舊加疊,看來是鬧出規模不小的人命,上頭寫滿無數冤魂或親屬的斑斑血淚,真是不知收斂。
在觀看完大蛇受刑後板子跟墨水就不太夠用了,主要原因不是處刑內容有多複雜,或者有多少細節跟步驟需要紀錄,單純是因為大蛇都要臨刑了,話還是很多,出乎預料的用完我原先預留三天份記錄量的板子,充分表現出甚麼叫反派死於話多。
我在板子上寫滿文字,還把石碑上彷彿字字嘔血的備註也拓印下來。
每個錄刑者都會用各自的方式紀錄,比如簡筆畫、素描、文字、抽象樹葉拼貼,甚至不用板子只取受刑人遺物上交都可以,紀錄的格式也沒有硬性規定。
不交其實也沒甚麼,主要是老大只看紀錄發薪,其他不太干涉。
一場刑罰通常不會只有一位錄刑者,就像去博物館參觀那樣各自挑選想要紀錄的處刑場,反正祈海範圍夠大,天天都有幾十個行刑現場。
只有當一場處刑完全沒有人錄刑的時候,老大才會特意指派人過去。
並不是每場處刑都會動刀,刑具有許多種;也不是每次都會斷人性命,畢竟祈海時常會有幾個壽命長到讓人忌妒的傢伙;刑罰也不一定會對受刑人造成重大傷害,更多的是軟刀割肉般的長期折磨。
好比剛才的大蛇,即使頭部被刀子像剁魚一樣豎劈仍然可以叫罵數十個小時,休息一晚上就能恢復如初,並繼續這個輪迴。
也好比眼前水刑的受刑人。
水刑其實是相當簡單的刑罰,大到溪流川海,小到只要一臉盆的水,簡單隔絕空氣就能讓受刑人生不如死
我見過許多次水刑,但對一名水神施加水刑……這種放水到污辱人智商的景象委實並不多見,想必是個背景很硬的關係戶。
錄刑者大都不想惹事避得老遠,整場下來只有沒什麼牽掛又被老大點兵指派的我負責紀錄。
其實也沒什麼可記錄的。
處刑人整場工作畢恭畢敬,末了還邊陪笑臉邊送走水神,接著立刻換上別副面孔對待下一位受刑人。
就算這位處刑人以後退休不幹,有這種變臉技能,不管去到哪大約都不用愁吧。
我在祈海待了許多年,如果不是出事可能還會繼續待下去,並以錄刑者的身分度過餘生。

***

我不記得自己是誰、曾經的經歷、過往親友、是否曾與人結過仇怨,老大看我渾渾噩噩,有天建議我去鏡子那裡試試看,然後就傻眼了。
「讓你去問事,不是叫你去詛咒窩!」
祈海退潮時,岸邊會顯現出許多島嶼,大的島嶼可以蓋一兩棟房子,小的島嶼卻連容人轉身的空間都沒有。其中一座無名島嶼上的鏡子照出了我的過往,但我差點死在那裡。
整件事情並不複雜,曾經的我迫切想逃離規則禁錮,為此願意拋棄一切,無論是記憶、身分、人格、恩仇,徹底拒絕過往的積累變成一張白紙。
所以在想起自己是誰後,過往拘束我的規則也循著鏡子照出的這條小徑爬回來了,只是祈海距離那裏實在太遠,便化成詛咒的模樣。
「確實是掉進詛咒窩了。」我坦承,然後被老大賞了一頓罵。
「我有在跟你說相聲嗎?快滾去海裡把自己洗乾淨!」
祈海的海水雖然有清洗靈魂雜質的能力,但對來自過往的詛咒無能為力。
一位處刑人聽聞我的遭遇,讓我順著祈海與陸地的分支溯源而上,前往緋河,在那裏有他認識的收藏者長久停留。
「收藏者是?」
「一群有收藏癖的怪人,一旦他們看中的事物,盡可收藏。」
「包含我的詛咒?」
「只要他們願意。」

***

收藏者的工作室位在距離緋河一段距離的兩層玻璃屋中,距離遙遠就能看見紅色的屋頂跟牆壁,但湊近看才發現,紅色的屋頂和牆壁都是由一個個裝滿肉色器官的透明展示方格組成,這位收藏癖好是什麼一覽無遺。
「客人是第一次接觸收藏者吧?我們的本職是是器官商人,這些只是方便展示交易的貨物。寄託於實體的交易總是讓人比較放心呢,討價還價或賴帳的客人都得踮量一下,想不想進展示櫃裡當下次交易的貨物。」收藏者阿勒莎笑著帶我參觀她的展示貨物,「我們的愛好是收藏外頭稀罕的東西,能力就跟這些貨物一樣,貨真價實。」
「我們?」我探頭看向她身後僅僅一道的影子,玻璃屋藏不了東西,周圍也沒有其他身影,忍不住發出疑惑。
「啊,這是收藏者的默契。」她朝我眨眨眼,很是開心的說,「我,即是我們,你可以當作是一種有趣的自稱。」
雖然初次會面的印象奇奇怪怪,但與阿勒莎溝通過程倒是很順利,她乾脆地答應收藏我的詛咒。
「您的詛咒我們雖然用不上,但鑒於詛咒的來歷與性質,很容易就能找到買家。作為交易的代價,我們也好奇你從鏡子那取回怎樣的過往?」

***

我的名字是邢夢,曾經是這個世界/塵的主人。
被竊奪世界主控權後,可惡的妖怪透過反覆鎮殺削弱意識,恣意翻轉重塑世界,並為了補全尚未成形的規則將我置放在塵的深處,作為規則之巢的肥料。
規則之巢,從其名字可知是由所有維繫這個世界轉動的規則組成,一旦有新的規則被世界承認,這裡便會誕生新的絲縷,層層交疊,隨著時間越加堅固。
諸如日昇月落、時間曆法、人死不得復生、物品會自高處落至低處、光照下呈現的色彩、外道脫胎前的黑影姿態、甚至是願望實現的形式,世界上的造物往往會試圖理解並分析種種自然規律,並賦予許多名字,但對形塑世界的我與竊奪世界的妖怪而言,這些都是「規則」的一環。
這些規則看似脆弱,一觸即斷,實則極其不容易被撼動,更遑論毀壞。這些規則同時也是拘束我的鎖鏈,持續不斷地侵蝕與同化我。
在記憶中,那可惡的妖怪偶爾會藉著巡視的名義,從雲端下來奚落我,我也不甘示弱地嘲諷回嘴,畢竟被埋到只剩張嘴,還常常被踩進地裡啃一嘴泥。
我曾經恨極一切,滿腦子都是報復與破壞欲,但那些極端的情緒都隨著脫離規則之巢後被一併放棄。彷彿演員脫離舞台,台上的愛恨從此煙消雲散,於己無關。
「可惡的」,如今也變成不摻悲喜的形容詞。
在自命監視者的妖怪被拖下雲端前,規則雖然因為雙子神的注視有了小小的鬆動,但那點鬆動甚至不足以讓我抬起一隻手。
要想依靠等待而不付出任何代價,可能要耗費數萬年,那時我早就徹底與此處融為一體。
於是在有人難得造訪規則之巢時,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逃出去。
在這裡能不受規則約束的,只有本就來自域外的傢伙,他們有幸逃離自己世界的規則,自此知曉鑽漏洞的方法。
自稱觀測者的傢伙降落在我眼前。

***

「然後他們就協助我逃出來了。」我攤手,示意故事到此結束。
「……就這樣?你的故事可還沒說完。」
「再來就要額外收費了,況且單方面的付出可不算買賣呢。」
「這是催促我們收藏呢!」阿勒莎聞言大笑,「我們看你也有點經商的才能。」
「完全不可能,我只會把本金賠光,還會倒貼。」光顧著逃脫規則之巢,一口氣把所有東西都放棄掉,假如這是場買賣,我大概早就宣告破產。
「別小看自己啊,我們有個主意,如果你不急著回去的話,要不要留下來試試呢?」
「幫你賣器官?」
「來當收藏者吧!」
「你先把我的詛咒收藏走吧。」
「嘿,勿急勿慌,我們收藏的意願也跟這周圍的貨物一樣,貨真價實。」
阿勒莎嘻笑著不知從外套裡變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裡面裝著白色的渾濁液體,他邊搖晃瓶子邊繞著我走了一圈,瓶子裡的液體居然變透明了。
「結束了?」
「結束了,如果想看五光十色的演出的話,建議左轉,附近鎮上的雜技商人可能還沒離開。」
阿勒莎繼續轉動手上的小瓶,晃著晃著又變成紫色,很是神奇。她得意洋洋的沖我笑。「可以繼續你的故事了吧?」
或許是玻璃屋的初印象過於震撼,我對於阿勒莎收藏的能力並沒有多少質疑,只是順著她的話下去。
「我也想繼續,但沒有了。」我也很無奈,說真話居然還沒人相信。
「觀測者來自域外,這裡的規則管不到他們,於是就是簡單的伸手,把規則形成的線撥開,幫我把縫隙拉到足夠掙脫。」
「但跑沒幾步,發現規則一直纏上來,畢竟是把我的精神當成肥料了,就只好把自己歸零再拼命跑出去,後面就掉進祈海裡。」
接下來的故事也沒什麼好說的,除非她想聽累積幾十年的錄刑案例分享跟觀禮建議。
阿勒莎瞪我,顯然對這個虎頭蛇尾的結局相當不滿。
「那觀測者為什麼要幫你?」
「我怎麼知道?」
「……你不知道?」
「被關了這麼久,好不容易逃脫的機會近在眼前,」我壓低聲音,用手指做出逃跑的手勢,從她的右肩爬到左肩,「你會留下來問為什麼,還是找準機會立刻衝出去?」
「這倒也是。」阿勒莎撇撇嘴,順勢抓住我的手。
「我們剛才的提議考慮看看,來當收藏者吧!」
「我可沒有收藏的癖好,也沒有一定要收藏什麼的想法。」我遲疑。
據說收藏者對於想要收藏的事物會格外執著,但這種執著與如今的我相距太過遙遠。
「但你的經歷如此特別,想必能收藏到一些我們觸碰不到的、特別不一樣的東西。」阿勒莎說這句話時的雙眼是我今天見到他最明亮的時候,讓人頭皮發麻、深感不妙、像是被某種大型動物叮上時的不妙感悄悄爬上背脊。
「提前確認一下,你應該不是要把我當成貨物吧?」
「怎麼可能!貨物這東西嘛,對於想要購買的人才存在價值,至於我們嘛......想要收藏的事物才存在價值。」
她壓低語調試圖營造神秘感,這時都還不忘緊緊拉住我的手。
「我還是想再確認一下,你應該是想拉我當收藏者,而不是想找機會把我也變成某種特別的收藏品對吧?」我實在是害怕再被人關起來了,這次可不知能否還有好運氣。
「想知道嗎?那就來當吧、來當嘛!」

***

這是給僭越主的感謝函。
將我等從規則之巢中釋放,得以脫離被放逐的集體成為我等。
如此大恩,莫敢相忘,特贈恩典,
期望這份珍貴的館藏能為你帶來祝福。
願你如今已好好享受自己應得的報應。
收藏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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