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從高處墜落,
在此地綻放成虹,
以及後世扎根的柱,
層層花束交錯成虹域。
它們搖曳著一個歡欣而盛大的夢,散發最初的溫暖光輝。
有幸得見此般奇景的人類,將祂尊奉為神。
無論是誰都心存願望,讚頌祂的人到處都是--令人遺憾的是,這個世界沒有任何存在能實現祂的願望。
「真是令人失望啊,這個無法實現願望的世界。」
喟嘆之後,祂復又沉入夢中。
睡夢裡,祂依然不斷下沉、彷彿筆直朝向某個目的地,沉到罕有人至的深處。
祂再度沉入密布線與網的深處,見到一雙滿是恨意的眼睛。
祂忍不住好奇,他/她/它所求為何呢?
***
人們從村鎮開始集結,前行的路上隊伍也日益壯大。
在天剛濛亮時啟程,行經山間的低谷,在群山的注視下疾行;日頭赤炎時躲進陰蔽處,稍作歇息,補充飲水與食物,在驚動魔物前起身;最後在黃昏隱沒前,來到下一處落腳地。
夜晚來臨時,他們點起篝火驅走黑暗,在火邊放聲高歌,像在為自己壯膽一樣,每個人都在大喊:「為了女神!」
為了打倒魔王,為了解救女神。
領軍的是四賢:吞吐烈焰的巨龍甘孫、來去自如的魔女沛莉絲、劍術超絕的少女星迦,以及站在最前方、不苟言笑卻英勇無比的少年勇者席印。
巨龍組織起這支隊伍,曾被驅使向無數城邦投下災難的他,決意向昔日的主人揮動利爪。
曾隨侍不離的魔女洗心革面,向過往的主人發起反叛。
悲傷的少女為了確信無誤的正義,為了心中勾畫的願景揮動長劍。
少年勇者將所有人激昂的情感盡數接收,化為摧毀邪惡的獠牙。
篝火邊的豪言壯語也像是在為自己壯膽,火光明暗交錯間,各方視線總是不自覺窺視而又移開,數不清的臉孔隱沒在黑夜裡。
人類雖然仰賴四賢的特異能力,同時也懼怕他們不知何時會投入敵營,但人類的國王擺擺手說:無妨、無妨。
即使巨龍曾經向他們的同胞投下天炎,令無數小鎮化為焦土;即使四賢穿梭戰場的身姿令人膽寒。
人類會接納異質之物,人類善於偽裝成遺忘傷痛的模樣,直到打倒魔王之前,他們可以是彼此的矛、彼此的盾、能背靠的牆面,還不用成為敵人。
在隊伍行進的終點處,那片曾經被稱為柱庭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的遺址。那是巨龍失望時無聲的吶喊。
人們停下來四處張望,遺址之中卻傳來喑啞的笑聲。
曾發出淡淡熒光、而今被燻成漆黑的白石座上,祂悠悠起身。
僅是一個起身的動作就讓隊伍亂起來。
祂一抬手,山間就吹起夾雜嚎哭的暴風,即使身邊沒有巨龍與眷屬隨侍,魔王還是四處穿行收集那些讓她喜悅的「聲音」。
魔王的下半身被粗壯的樹根捆縛在原地,讓祂沒有辦法移動或離開此處,她環視周圍一圈,最後將視線定在最前方的少年勇者身上。
「這種時候我該叫你什麼?【鑰匙】?」
回應祂的是掠至眼前的兵器。
在魔王的力量面前,連眷屬力量都無力抗衡的人類,即使數量再多也毫無意......這只是自願放棄掙扎之人一廂情願的想法。
選擇加入隊伍站在此處的人類都知曉,僅僅停在原地哀泣是不行的,還必須執起守衛自身的矛、守護身邊人的盾。
「被神遺棄的人類必須找到自身應行的道路,如此才能在失去神的世界裡繼續前進。」
【花】將無處可去但又願意站出來的人類編組成各種陣列,在討伐時負責牽制魔王操控的魔物,將英雄的精力留在必要的戰場上。
這場討伐沒有迎來期望的結果,也許是因為能實現一切的神已經消失,再無人實現他們的期望。
--說起來,為什麼人們會理所當然地認為所有期望都能得到實現?
***
很久很久以前,世上存在能實現一切願望、溫柔的女神大人。
祂誕生自生命初萌的意識,身邊經常迴盪許許多多的聲音:想活下去、想獲得食物飽腹、想有個安全的住所、想獲得他人喜愛、想成為握有權利的存在。
無論是如何渺小的存在,都曾下意識尋求救濟、盼望奇蹟、渴望救贖,而祂會傾聽並回應這些聲音,毫無保留的將願望一一實現。
哪怕願望永遠無法窮盡。
「汝等心之所嚮,悉數迎為現實。」
為了實現更多願望,祂停下用步履踏遍世界的無根旅行,扎根在高聳入雲的柱庭之上。
在傾瀉一地的長裙之下,女神的雙足與地面相接、緊密聯繫。
祂的意識在陸地上施以奇蹟,而本體扎根於世界最深的夢域海,看不見的根系遍佈陸地與海洋;而在人類與眷屬難以企及的天空中,看不見的枝椏向結成密密麻麻的網絡。
藉著將根系與枝枒鋪滿虹域,才得以展現其實現願望的權能。
最初的虹域確實對於願望來者不拒,直到願望開始摻雜惡意,彼此間衝突不斷。
比如某地的商人為了賺錢,祈求大雨,對面的商人同樣想賺錢,卻期望不要下雨。
祂依據鏡子的建議制定新的規則,加入實現願望的週期,並由眷屬對紛雜繁多的願望進行揀選,只有不會侵擾虹域及他人安穩的願望才得以實現。
這種方式延續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外道侵入虹域,對此種方式提出質疑與挑戰。
「實現願望的女神啊,為何從未聆聽我們的訴求?」
祂的根系與枝枒遍佈虹域,唯獨不包含域外。
即使將理由如實告知,外道也沒有絲毫退讓。
他們來此不是為了妥協,而是為了掠奪。
「既然您的奇蹟只能在虹域施予,那我們就搬進虹域吧。」
「空間不足嗎?這很簡單,只要把一些雜草清除掉就行,這點小事不用勞煩您費心,畢竟,」戴著紅帽子的外道嘻笑著,手持長槍的外道聞言,將槍尖對準手無寸鐵的人類。「交換可是很重要的,這樣才算公平嘛。」
正如祂無法實現虹域之外的願望,祂也無法容忍以這種形式達成的「公平」。
【紛爭】終於燒向箱庭中的樂園/虹域中,於此同時,一個掩埋許久的疑問也在祂腦中慢慢清晰。
「為什麼必須實現願望?」
在無數夢驗時刻的間隙、在注視信眾虔誠祈禱時、在多個獨身一人的時刻,溫柔的女神大人藏起疑問,用毫無破綻的言行【欺瞞】所有人。
只因能夠實現願望,便被他人擅自認定是世間真善美的化身......真是有意思極了。
祂將諸多雜音關在門扉後,直到故事之神獻上的話語將半掩的門扉推開,讓祂察覺長年以來漠視的情緒並不會消失,而是隨著時間沉澱逐漸大到令祂難以無視。
必須不斷實現耳邊所聽、雙眼所見、親身體會的所有願望,否則就會感受到更深的痛苦。
從何時開始,「實現他人願望」化為禁錮祂的規則?
祂數次下沉到規則之巢,但始終沒找到這項規則,彷彿只是自己的錯覺,但這件事又確實與自身意願相左。
......還是說,從一開始?
祂還記得虹域最開始的模樣,總是充斥著型態各異的怪誕之物,泥漿般的黑暗讓人舉手投足間都充滿疲倦。
祂一直在嘗試重現那場噩夢降臨前的日子、那場大雨席捲世界之前彷彿飄散著甜香的乾燥空氣,下意識地就這麼做了。
過往世界中佔據最多資源的是人類,於是虹域中有了他們。
鏡子曾經問祂:「無知、愚昧、貪求神明去滿足自己永遠不能滿足的願望,為什麼要創造那些小人呢?」
但他們還不是真正的人類。
人類不可能也不可以……永遠不經苦難。
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後,祂不再僅是實現願望,轉而開始要求等量的代價--只是「等量」的決定基礎取決於祂。
畢竟能實現願望的是祂,衡量願望的天秤是否傾斜的自然也是祂。
在祂身邊的眷屬們應該或多或少都能察覺到,卻沒有人說出口。
祂仍舊溫柔、仍舊致力實現眾生願望、仍舊看望眾生幸福,但又彷彿剝除外層的面具,變得願意直面情緒,變得即使看見他人苦痛也不再留下悲憫的淚水。
祂停下實現願望的右手,轉而用左手向世界投下疫病與災禍。
甚至派遣龍大肆破壞,放任各種疾病與災難遊走,望著生物掙扎著痛苦著而愉快取樂。
「歡愉?喜悅?那些都是廉價的公共財,唯有痛苦、唯有悲傷,那些寶貴的聲音才是獨屬於個人、僅此唯一的瑰寶。」
祂依然深愛這個世界,然而採取的手段與看待生命的心情已經變質。
即使是這樣的祂,在被討伐前依然被這個世界判定為毫無異狀......真是有意思極了。
***
自魔王被四賢領軍擊敗後,昔日的女神眷屬各自尋求方法,試圖找回曾經的信仰。有的傢伙接受現實,有的傢伙否定現實。
戰前消失的【影子】竊走女神力量,中途便自征戰的歷史中缺席,他潛藏在某處不斷重複創造與毀滅的過程--他試圖再造神。
【鑰匙】為了完成與生俱來的職責,將自身所有情感盡數燃燒後陷入長久沉睡,並在多年後被人喚醒--他試圖傳唱神。
懷抱濟世之心的【龍】成為日後遊走諸多世界的巡行者,透過親身體會他人的苦楚,嘗試理解實現願望的意義--他試圖接近神。
無法接受討伐失敗結局的【花】,在某個地方不斷輪迴魔王與勇者的故事,試圖找出通往幸福美好結局的方式--她試圖追回神。
在見證其他眷屬選擇之後,【鏡子】向仍然停留在虹域的前外道女王艾麗發出邀請。
【鏡子】曾利用權能分裂出諸多世界,艾麗則作為她的眼睛與手腳前往這些世界,搜尋可能遺落在外的女神碎片--她們試圖拼回神。
「無論是哪個,都在有意或無意間推動故事前進。」
前觀測道具、現僅存的三名觀測者之一,月季延續過往習慣為故事做下結論。
「為什麼祂不願意實現願望了呀米?這樣她還會幫忙嗎米?」前觀測道具下略,機器人芽米小聲嘟囔。
「原來神也會有職業倦怠。」前觀測道具下略,改造生物黑迷也跟著補一句。
隨後兩人眼睛亮晶晶的朝後看,期待溫柔耐心的大姐姐能解答小腦袋裡的十萬個為什麼。
「有什麼好奇怪的?神也會想為自己活著,而不是只為了願望而活吧。」
前天才研究員、現在跟另外兩位一樣都是拼裝車的活屍月季彈了下剛塗好的美甲,漫不精心的說。
自從來到域外,三名觀測者便非常隨心所欲,不再受人控管的生活很好,簡直像被野放的雞,樂不思蜀。
只需要幫這些叫外道的原住民一點小小的忙,比如幫忙把虹域的結界拆一小塊。
「無法織出完整故事的織人,終究還是找到屬於自己的故事呢。」
「雖然不是我們要找的樂園,但希望這個世界能如她所願。」
「會這麼順利嗎?」
暗處傳來三隻小螞蟻的聲音,其中一人動作輕柔的扯開密布空間的線,一人拉起幾乎困縛全身的網,一人撥去沒至頭部的黑土。
「同是世界之外的存在,老是被關起來也太可憐了。」
這項工作太過枯燥,不如來複習一下吧。
食夢的妖怪白離最初期望的是永無止盡的夢、吃不完的夢,為此他拉上織夢與夢主,翻轉四次捏塑出這個理想的世界......本應是這樣。
這是犧牲累累下誕生的夢。
最初的造物被視為害蟲,外道遭驅逐至邊陲。
原本的主人受無期徒刑,化為規則穩定運轉。
外來者改造原本的世界,恣意揉造捏塑規則。
當祂重新睜眼,施加的規則頃刻間化為烏有。
本該成為支柱的祂改變了,規則也頃刻變化。
本該實現一切的夢幻,變成踐踏一切的噩夢。
捏塑一切的妖怪高坐雲端,不遺余力驅趕惱人的蟲蛭,直到蟲蛀開了域,美好的表象才露出破綻。
本該純粹的樂園被小小的利刃劃開,露出光暗對比濃豔、性質各異的兩方。
後劃開後,那些本該在樂園裡的聲音逐漸顯露出來。
--然後,那些被紛爭與欺瞞祝福的故事如同水滴、如同瘟疫、如無孔不入的蟲蟻,無聲而確實地蔓延出去,生生不息。
§ 近期動態 §
認真工作之餘沉迷少女歌劇、台V、撸貓跟塗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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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eb 02 Sun 2025 2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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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驗指南 Ch.9 Yggdrasill(世界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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