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溫柔的女神大人。
女神不忍虹域中人承受生老病苦,以赤足行遍大地,祂聆聽並接納世人祈求,將願望盡數實現。
卻也引來貪婪的入侵者。
女神與圍繞身側的眷屬們抗擊意圖入侵虹域的諸多外道,守護虹域不受半分侵擾。
誰也沒留意到在日復一日的爭鬥中,女神正逐步被弱小的外道、故事之神侵蝕。
最終,女神成為以製造世人苦痛之聲取樂、肆無忌憚、任憑心意就降下災禍的魔王。
「瀆神的小丑,這就是你四處散播的荒謬故事嗎?」
傳唱者所講述的另一種歷史激起驚濤駭浪,竟有人膽敢在諸位國王齊聚的虹穹殿編造故事,如此褻瀆神,屬實荒唐。
憤怒的國王將他逐出殿堂,但他仍然繼續講述世人遺忘經年、難以置信的「故事」。
每到一處就開始述說他的故事,直到被士兵或群眾驅趕,再換到下一處。
就像初時女神僅以赤腳一步步行過大地,大雨無法澆熄他的信念,炎熱與冰霜亦無法拖慢他的步伐 。
就算再荒誕的故事也總會有聽眾,相信這個故事的人們為了避開衛兵的巡查,將故事編造為只能口耳相傳的「童話故事」。
歷史的真相早已無人在意,在撥去夢境表層的浮沫後,底下的事物才會漸漸浮現。
而在那之前,苦澀現實尚且還需要故事這層甜美外殼,才好入口。
說起來,你還記得「故事之神」嗎?
***
「 我曾以為睜眼就有光,這件事如此理所應當。」
台上的人兒歌聲正攀至頂峰,台下的觀眾在迭聲叫好,在布幔半遮的僻靜角落裡,不受歡迎的人緩緩說道。
「若不是早已聽聞操弄故事的外道死去,我非追去虹域之外不可......可是,為什麼明明早已死去多年,你現在卻還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裡?」
如此一來,他是否還能抱持一絲希望?
是否代表被他親手斬除的虹域之光,終有一天也能重臨大地?
面對傳唱者未說出口的渴望,面前人雖面露歉意,卻又直白冷酷地擊碎他的幻想。
「我的經驗是,奇蹟只會存在故事裡。」
「編造故事不正是你的專長嗎?」
「我必須更正你的說法,你口中的故事之神擅長的是為故事挑選合適的呈現方式,而非純粹的編造--另外一點也需更正,非常遺憾,我並不是他。」
「在我看來,故事之神與你在外觀上並無不同......既然如此,你是誰?」
「一個四處尋找、聆聽並紀錄各種故事的人,久仰尊名,勇者大人。」
「勇者......真是久遠的稱呼啊。 」
第一位勇者斬斷了鎖鏈,將和平重新帶回樂園,但趨光的人們不願正視樂園之光已消散,將帶回真相的人打為瀆神的丑角。
傳唱者的旅途像披戴著沾滿厚重泥漿的斗篷,他的信念多年來未損分毫,但腳步確實變得遲緩。不再承載鑰匙一職的他,已經許久、許久沒有開啟新的故事。
由此誕生出他。
「向您自我介紹,我名卡雷斯,空白紀錄的守護者,你口中的故事之神,曾稱呼我為第二勇者。」
不知道該從何處吐槽起。
比起不知所云的空白紀錄、甚麼守護者、眼前這人與故事之神的關係,果然第一個脫口而出的問題是--
「所以這就是你初來乍到,便將這裡攪得雞飛狗跳的理由?」
將視線從這個小小的空間移開,布幔之外,舞台上的歌聲已停止,高亢的女聲劃破原本熱絡的氛圍,人群開始爭先恐後地逃離舞台的方向,爭先恐後湧向狹窄的出口。
原本站著歌手的舞台被突然登台的漆黑野獸佔據,厚實的肉掌隨便一揮就能打斷兩人合抱的柱子,沿路滴落的涎液將地面腐蝕出一個又一個不規則的圓洞。
「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我明明已經甩掉兩隻,居然還有啊。」
卡雷斯好整以暇的環顧四周,完全沒管野獸看過來的目標,擺足架勢,大手一揮就喊。
「上吧,勇者大人!」
傳唱者看向他,毫不遮掩眼神中的冷漠。
「嗯?怎麼了啊勇者大人,該你出力的時候到了。」
「自己帶來的禍事自己解決,我得提醒,如果你的眼睛不是擺設,那應該能看見我身上並沒有武器,我已經不是勇者很久了。」
「那就一起逃吧,勇者大人。」
「……我有名字。」
「席印,對吧?」
側過頭逃避傳唱者臉上寫著"明明早就打聽到卻還胡亂稱呼?"的譴責目光,卡雷斯拉過石偶的手,兩個人輕巧地繞過竄逃的人群,順著旋轉樓梯一路逃向二樓,一腳跨上窗台時,卡雷斯的手上傳來拉力。
他回頭,看到傳唱者向下方舞台望去的視線,他的臉上看不出表情,眼神中卻泛著奇異的虹光。
卡雷斯順著視線向下看,舞台上的漆黑野獸像是受到某種外力禁錮般,拼命的衝擊看不見的空氣牆壁。
「......欸?」
眼角餘光看見傳唱者張嘴,念出短短的句子。
然後漆黑野獸便仰頭,發出淒厲的吼叫後轟然倒下,地上緩緩出現漆黑色的水坑,來自野獸身上不知何時出現的三個大洞。
「看甚麼?該走了。」
手上再度傳來拉扯的力道,是傳唱者抬起手戴上兜帽,用沉靜的眼神回望卡雷斯。
不知怎麼的,卡雷斯心情變得很好。
「不愧是勇者大人呢。」
「你耳朵跟腦袋沒事吧?我叫席印。」
「恩恩!超級厲害的席印大人,請容小的接下來跟隨左右!」
「不要,你帶災,而且這種惹禍成習慣的感覺讓人很火大。」
「別這麼說嘛~」
「現在的表情也很噁心。」
畢竟是親眼見到熱騰騰(或者說冷冰冰?)的偶像嘛,卡雷斯臉上的傻笑根本停不下來。
在跟隨故事之神的漫長時間裡,他早已經習慣了。
所有的一切都只不過是肆意妄為的神明寫下的寥寥幾筆.災厄也好、混亂也罷、和平與戰爭、善良與惡意,都是為了某種目的作為情節的佐料,為了更好的完成這篇「故事」。
甚至就連故事本身,也不過是為了繼續產生新的故事。
故事之神最初的想法,是將高高坐在雲端之上的監視者拉入他最愛的故事裡,在那之後,自這場荒誕之夢誕生的祂也沒有停止。
卡雷斯是故事之神所創造,正常來說,創造總是伴隨著某種目的對吧?
但卡雷斯不知道故事之神創造自己的目的,彷彿只是個微不足道的意外、書頁邊緣無人在意的註腳,在日復一日的劇院觀賞席中,逐漸生出疑惑。
「故事好像在......痛?」
太多的謊言、推倒重建與遺忘。
本應是為了維繫這個世界存在而持續生產的故事,已經超出虹域原本的規範,在樂園的時光崩裂之後,那些原本書寫良善的、溫暖的、平和的情節,不知不覺中早被替換為謊言、昏昧、紛亂,冰冷到讓人心痛。
好像有某隻看不見的大手,迫不及待將一切攪亂。
為了更目不暇給的精采轉折,美麗之物必然要在跌宕起伏的轉折後,在聚光燈矚目下摔得粉碎。
卡雷斯看著故事之神筆下源源不斷的故事,開始感到一陣強烈的幻痛。
「這難道是故事本該呈現的樣貌?」
--如果你認為這些故事的宿命不該如此,那就隨自己的心意吧。
卡雷斯印象裡,故事之神僅有一次向他說話,便是在他提出這句疑問的時候,故事之神用難以描述的表情看著他,寬大帽簷下的眼神中彷彿細閃著光。
於是卡雷斯決定隨自己的心意。
「鏘鏘!就是這一本空白之書,」卡雷斯變魔術般從背後取出一冊封面與書背都是白色的書,封面有一棵浮雕的金樹,「我從故事之神手裡偷的!」
「第一次看到小偷當得這麼驕傲的。」傳唱者無言,接過來翻了翻,正如其名,一片空白。「這本書有甚麼涵義,或是用途嗎?」
「不知道耶。」
卡雷斯面對傳唱者"你是在耍我?"的冰冷目光,滿不在乎的攤開手。
「但我希望啊,它能成為一個出口,一個可能性。」
與生來便被賦予使命、承載重任的勇者不同,他是生來便沒有使命、不被期待的創造物,但即使是這樣,他仍然找到自己的使命。
他想看看故事中的人們能否像自己一樣,找到有別於被故事賦予的命運以外,不同於神明預設的橋段。
他想當故事背後的守護者,在時間的盡頭等待著那些此刻尚難以被接受的故事,終有一日能成為現實。
他想記錄這些彷彿無人關注的故事,想見識其中是否有人能憑自身意志,在這本無法被書寫的空白書頁上,寫下甚麼。
而那有幸被書寫下來的,又是怎樣傳奇的故事、怎樣奇妙的文字?光是想像就讓人激動不已。
卡雷斯回想到這,臉上又露出被嫌棄噁心的呵呵傻笑:看好你喔,始終堅持傳遞不受歡迎故事的傳唱者。
***
當真相無法被說出,遺落在時光的彼岸。
當所有人都已遺忘,唯有故事銘記一切。
故事會始終記得你。
倘若歷史終將在眾人的記憶中燒成灰燼,倘若人們渴求的不是真實,而是一場情節跌宕、符合心意的劇目,那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故事都會應約而至。
幽微地記述現實的碎片,故事總有著改變一切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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